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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2日 说酒从前人雅致,又喜欢夸耀门庭的显赫。无论祖上是否高官贵胄,总要夸说“诗礼传家”,又或者说“书香门第”,显得庄重有节,才算不辱没一族的气势。 在这点上,我家从前倒有些别致。据说,我爷爷的父亲曾在家中手书一匾额,作“遗酒传家”,很有些古时酒肆中“太白遗风”的味道。照理说这匾额也只是俗笔,在那时也不过是白话和旧体交融的怪异风格,但这几个字里也密密地透着直爽和开朗,传酒不传诗书,在中国是浪漫,与中国文人的心性相宜。 先不管它拿什么传家,喝酒本身总是一件乐事。一为身体的愉快,于寒冬季节,浅浅地斟上一盏,与几个好友在酒家庭院里消磨,一口一口地敏,感觉一条火线从喉至腹,灼得辣辣地痛,可也驱走了寒,渐渐竟至于出汗,再夹一筷子冷菜,和着酒劲下肚,有冰火人间的快乐,似乎身体里是熔炼的炉鼎,一汪酒水只作了炼丹的炉引;二来是精神上的愉快,“有酒直须饮”的态度是消极且有害的,喝酒必然要有兴味,乐时有乐趣,愁时有愁态,孤独时候可以“对饮成三人”,与友人同饮当然更有谈兴,可对着清风明月谈出九天寰宇,是绝高的享受。 以上所说,我都只敷衍地知晓。古人所说“一醉一陶然”的境界看起来是很遥远的,因为必然有度,海饮几碗后头微微发晕,不过是陶然前的症状,再换小杯来酌,于将醉未醉时停杯,非有经验才行。须知酒徒中贪杯者甚多,节制者本少,而节制的人感到微晕后就不再饮,到不了陶然的地步,贪杯的人不懂陶然的界限,一杯杯猛灌,最后只是烂醉,于桌底寻周公,也不知人世间有陶然之境,白费酒水而已。 全家上下,只有外公堪称酒翁,算是懂得个中真昧。我虽然祖籍山东,然而从小生长在东南沿海,沾染的尽是沿海气性,好食不好酒,酒量也很狭小。从小见外公或和朋友一起,或独自一人,在庭院里摆张小茶几,几上只放两碟花生米,对酒谈天,一说就是一个晚上,很觉得诧异。有时偷偷用筷子沾些酒到舌头上,一股辛辣,从此对酒产生畏惧,对外公也颇有崇敬。然而外公酒量并不算大。街上沽的白干,半斤的杯子也只能喝两杯,喝到酣畅往往解开衣襟,满面赤红,与京剧里的关公无二。 这些都是长大后慢慢回想才有印象的,现在见到能喝酒的朋友,喝得越多脸色越白,人也越冷静,我也常常羡慕,可惜他们大多不肯尽兴,好象老烟枪给自己指定每天吸烟量的矜持,不大爽快,要不就是逗弄酒量浅的朋友,把他们灌醉,观他们的醉态,也算低俗的酒趣。方看出爱酒之人必易醉,爱醉之人必懂酒,能喝酒而推脱,爱看人笑话,都是俗人俗物,不配尝杯中乾坤的。 老人喝酒多有讲究,我想是身体的退化担不起全部的醉的快乐,要找其他乐子来强化。年轻人不求形式,啤酒、红酒、白酒,能入口就是佳酿,并无分别。我家后巷有卖酒的铺子,店面很小,老板六十开外,整天眯缝着眼,是宿醉的征兆。倘若有人买酒,他必然不直接卖的,定要细细分说这酒的好坏,入口的稠淡,谈得投机往往找酒来喝,也邀买主同饮,往往就此成莫逆酒友,后来桌上常见,自然不在话下。竹叶青的烈,花雕女儿红的厚,茅台的香溢流转,五粮液如丝绸般的入喉,这些全是老板口头闲话,于我看却是大学问——也是老人的智慧和阅历,酒是留着自己喝的,谈酒的快乐却须分享。酒于个人快乐变作世俗文化,也是中国历来可把玩的俗物的佐证了。 外公有一老友,做了四十年的报社编辑。退休后养鸟种花,垂钓挥毫,样样均有涉猎。每年中秋前后,老人总遍邀好友于屋顶阁楼赏月饮酒,阁楼上置一长台,月饼、瓜果具备,时而折桂花助兴,杯盏交错。酣畅时候,双手一拨,瓜子橘皮散落一地,铺上好宣纸,浓浓蘸一笔墨,乘着醉意挥洒开来,有惊龙戏凤的草圣模样。遥想王羲之兰亭遗序,不过也这般光景而已。只可惜前年老人病故,恐怕这酒会遗风也成中秋那一缕月笼桂花的雾气,再难寻觅了。 说了那么多酒趣,似乎又多有艳羡笔调,看来我定是贪杯买醉的浪荡角色。其实说来惭愧,我的酒量实在不值一提。李清照“三杯两盏淡酒”后尚能知“晚来风疾”,我却早在推杯换盏中已不知所处哪个世界了。且喝酒的过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于我都是一大痛楚。啤酒味道枯涩,有植物枯死的凋零味道;红酒更苦,且带着黑黑的甜,是我讨厌的味道;白酒辛辣,烧过嗓子时候有破喉的顾虑,而且我有慢性胃炎,医生千万叮嘱实不敢忘。 想破头皮,我只有两次喝酒算得上愉快。一次是与同学喝日本清酒。周作人说清酒味道不很静定,我很赞同。但是它的清新是我所看重的,度数不高,入口不烈,有酒意而无酒味,适合我的酒量。那次喝酒可谓尽兴,因为是为同窗饯行的离别酒会。大家从相识走到相知,又从相聚走到不可不散之宴席,有太多可以追忆,也有太多可以憧憬,且念及往后恐难有见面时候,更加倍珍惜。最后竟然至于酒无好酒,宴无好宴的境地,至今还不曾有丝毫忘记。 还有一次是回老家探亲。我虽然年纪不大,辈分却不低,老家兄嫂都是拖儿挈女的年龄。故每次回家,总有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年称我作叔叔,啼笑皆非的荒唐。按老家规矩,叔叔来访是家里的大事,必须烹牛杀鸡来迎接。酒更不可少,也不可不讲究。农家的酒,朴实而且热情,辣要辣到肺腑,甜要甜到心坎。米酒的醇厚就不说了,单是山间野果酿出的果酒就远非凡品:入口处微酸,带生津的甜,几重味觉过去才是酒精的香,贴在舌尖与上颚如粘润的纸,又不滞塞,只微微一顿,把喉头乃至鼻腔完全裹住,透一个精密甜香的幻,层次丰富而不相互侵占,于味觉的刺激兴奋极也温厚极了,直有把盏不放的酒徒色彩。还有很多药酒,有浸润着灵芝人参的,有冬虫夏草的,也有大蛇沉于坛底,做补方药引的,本来都是为老人养生所用,我也颇喜欢。归农数日,对农时节气我依然懵懂,于酒一道,却大有进益,此时才明白陶渊明《归去来辞》中“有酒盈樽”的好处,似乎求己乐而去官场辛苦,也并非那么值得称道了。 除此二例,饮酒皆是苦旅。酒吧里五光十色的洋酒,看起来招展,却不能细品。马提尼、龙舌兰、血腥玛丽、路易几几(反正法国叫路易的国王甚多,随口说来未必有错),这些都是听闻来的酒名,一样我也没尝过。只是惊讶于中国青年的酒趣,远去老祖宗的雅兴,又感慨中国实在是爱社交的民族,不仅要中国的饭局,还要西方的酒吧,或者在中国任何娱乐都不单纯的,青年的发育也未必有民族交融的健康。倘若这样,呕吐、晕厥、呓语都好,不如换一个轮回再饮,饮它几十场春梦,再转醒时便真到该喝酒的时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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