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假如黑夜已经到来,睡眠还没有如约而至,请坐到我的庭院里,和我默读星辰的光彩,听我为你唱的夜色的歌谣,或者聆听遥远的天籁.

那浩瀚的银河,不知无限的短暂,否则怎会不懂得把光芒掩埋.夏夜里骚动的流萤,却晓得忽明忽暗,符合着自然的节拍.

爱人呵,羞涩和困乏让我如此不济,不敢向你坦白,连原本浓烈的爱意也微弱不堪.可你温柔的眼眸依然凝视着我,仿佛明白这微弱只有你我才可以承担.

二．

白日已经过去，甜美的睡眠温润如玉．

七月淫雨的芳菲，盛满了采花的篮子，新捕的鱼儿也欢呼雀跃，不在乎身边湿漉漉的鱼鹰．

盛夏里无处栖身的萤火虫，飞舞盘旋，也不愿离去．就象黑夜降临时初升的渔火，和你时而欢喜，时而忧郁的神情．

三．

在许多美好的日子里，我想念着你，不在乎花朵没人打理．但是光阴并没有虚度，爱意填满了点点滴滴．

你曾经给我的那些话，我没有在意，现在想来，真是字字珠玑．就如那青涩的爱情，不到成熟，不堪垂询．

雨季的来临总是那么不可预计，等待的一个世纪还在延续，而我已经为你定下了新的归期．

四．

尘世上那些爱你的人，用尽方法拉住你．我的爱就不是那样，我的爱比他们的自由得多，爱让我自由．

他们从来不敢离开你，恐怕你把他们忘记．但是我，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不强求你的归期．

若是我不在祈祷中呼唤你，若是我不把你放在心里，我爱你的爱情仍在等待你的垂青．

五．

当夜露沾湿第一片三叶草,夜莺的歌喉婉转清亮;花瓣在花蕊上酝酿沉郁,月光盈盈得撒满摇篮的仙乡---连夜枭都不敢打破这静谧,我的心依然等待又彷徨.

手里的玫瑰失去了芬芳,我不敢用清水洗涤,那含苞的羞涩,仿佛你淡淡的幽香---黎明的天籁,第一缕阳光,鱼儿开始游弋,鸟儿开始飞翔,可这一切都与我无益,我的心依然等待又彷徨.

呵,主人,你让我们的宴会如此盛大,可我却成了这盛大约会里唯一的不速之客了。

六．

一月里漫天的梨花掩埋了你的门庭,汲水的池塘寂寥成冰,泛不起一丝涟漪.
你曾弹奏的那些音律,也寻不到痕迹.只有雪花堆积,悉悉簌簌,犹如苍穹里流贯的回音.
伟大的寂寞啊,别以为我忘记了言语,当你我凝视在这静谧的门庭,可有询问的冲动了然于心?

七．

冬天已经过去,春日还没有来临.
沙滩上细细的贝壳,也没有褪去海潮寒冷泡沫的踪迹.海鸟在天空翱翔,却也怕沾湿羽毛,以为南方的异香,仍然存有冷冷冰冰.
万物在冬季里掩埋的回忆,没有听到你的召唤,也不会在二月贸然苏醒.好象无边的忧愁和希望笼罩在我的心上,让我的爱也不能自由如昔.

八．

此刻我感觉你的美丽绽放在我面前:可你不向我要求什么,甚至不在乎我对你视而不见.
黄昏放下班驳的树阴,工作了一天的人们在庭院里欢乐雀跃.我意兴阑珊,不知道如何消磨这三月的休闲.
夜色下垂,我乘着我的小船下水,躺在宁静的水面.不管夜露沾湿了衣衫,鸟儿从此岸飞到彼岸.
困倦让时间无际无边,你趁着睡眠而来,夹带着三月的花香,和冬季里最后一片长青藤叶...

九．

我坐在神龛前向你祈祷,内心严肃而虔敬.

供桌上一尘不染,新摘的花朵依旧艳丽,亲手挑选的供品,高贵而纯洁,下人们的手没资格沾染--我坐在神龛前向你祈祷,严肃而虔敬.

五月微风摇荡着门前的风铃,我不在意;碧绿的爬山虎攀上了窗沿,我也不欣喜.孩子们游玩归来,兴高采烈,说神和他们在泥土里打滚嬉戏.

可我坐在神龛前向你祈祷,对这些都充耳不闻,严肃而虔敬.

十.

对你的爱,是从想你的每个瞬间浮现在我唇边的.我听着你的欢笑哭泣,见着你的美丽就羞愧无力--我思忖良久的绵绵情意,鼓噪着俗丽的暧昧之仪,一经开口,就不堪你垂询.

四月里倏忽而来的暖春,让我不知道酣睡还是嬉戏.好象你淡淡的密语,欲拒还迎,轻扣着我的门亭.

好象在漫天的风雪里,你为我点燃了火把,却又在炎炎夏日里,让我的心干涸成冰.

十一.

你已为我命名,从这广大的远古的声音里,我听出了你的回音.

自以为不朽的小小歌曲停住了,于是,更大的乐章摆脱了韵律的束缚,在你的手里融化成永不停歇的和谐音律.

我抛下陈旧的乐器,用身心倾听.

忽然,那一切喧闹的,都化作美妙;而这一切的空虚,都化作有待充实的心灵.

十二.

夜幕降临在我的眼帘之上，这露珠的寒意携着睡眠的甜香。

我身边的伙伴都忙碌起来，他们说南方的风里有你蜜语的召唤，我却沉沉睡去，虚度这劳动的时光。

太阳在第一天升起，花朵在荆棘里开放，小雨亲吻着燥热的沙石，满地都是泥土润湿的芬芳。

直到月亮撒下一把把珠宝，主人也为创造的奇迹而喜悦，我悠悠觉醒，茫然不知道原因。仿佛满世界的奇迹绽放在我面前，我却只能无辜地想了又想，想了又想。

十三.

有一种忧伤流淌在我的思绪之间，我的爱人，你可知道，以前那些小小的哀怨，都融汇在一起，在我的脑海里潮来潮去。

我手中的竖琴已经绷紧了弦，紧地让她弹不出曲调，你悠悠地叹息，让我满心羞愧和感激。

爱人呵，我从不停歇地歌唱，你却只当作手指间环佩的碰响。你可知道，当我嗓音嘶哑，泣不成声，你这轻轻的一叹却成了我甜蜜的仙乡。

十四.

你的罗网是我的归宿，那里无日无夜，也没有欢乐和痛苦。

你看那归巢的云雀，何曾怨恨天地的束缚，那夜里开放的昙花，也从不抱怨花期的短促。

我这小小的自由，在你的柔声细语里不值一顾，好像忧郁的大海撞击着礁石，只是在执拗地寻找，一个能容纳他的裂缝。

十五.

我以为你会来赴我的宴会，我在门外等待又局促。

桌上的布置已经完备，给你的食物也一应俱足，乐师们调好了琴弦，侍女们也列队等候。

我以为你会来我的宴会，我在门外等待又局促。

黑夜投下了幕布，家家户户都唱起了歌。蜡烛快熄灭了，喜悦在漫漫长夜里褪去了色彩，我的心也随着黑夜叹息——我的门是敞开的，那我又怎能听见你轻微的叩门声呢？

十六.

“她同你说了些什么？”

有几个人围上来，想从我口中得到你的消息。

我微微一笑，摘下你给我的花朵，在风中轻轻地摇弋。

他们恼怒、懊悔，撕扯我的衣服，打破我的家具。所有人都围上来，问你和我的密语。

我满心喜悦，却无法回应——你给我轻轻的一吻，难道他们就没听出，天空里有你我爱的回音？

十七.

我在路旁等待你的到来，手中却空空如也。

人们都关切地走到我的身边，随即又都摇着头走开了。在这最多变的季节，我在路旁等待你，手中却空空如也。

捕鱼的人儿收起了鱼网，牧童也唱起了歌，我心底的快乐，默不作声，同我一起聆听夜色的静谧。

直至清晨时分，你带着朝阳的光辉倏忽而至，一颗露珠打在花瓣上，这瞬间的音响顷刻间填满了寰宇。

十八.

当你喜悦的泪水敲打我的窗沿时，你的音乐也如期而至。我惊讶万分，你和我唱的竟如此相似。

在你音乐的指引下，我无所得见又无所不见，春天还没有来临，我的耳边却塞满了鸟鸣化冻的愉悦。

乐圣，你的言语泛滥在我小之又小的世界里，变得这样深邃。让我心甘情愿化作不求渡海的小舟，随你的鼓乐起舞。

十九.

让我的爱如一条河，生命就是河岸的芳草青青。女人们来我的河边掬水，留下她们的祈祷，孩子们在我的河水里嬉戏，留下他们的快意。

春季的雨水拍打着水面，隔岸的青蛙聒噪齐鸣，漫天的枫叶覆盖了河床，小雪亲吻着浅浅的河堤。

人们不知道什么是快乐，只想生活单纯正直，如同河岸的芳草青青……

二十.

在我的爱里，诗歌是可有可无的。我所有的语言，如果没有爱的指引，也是可有可无的。

如果我不是爱你，不是被你在意，我的爱就会永远在寻求爱的旅途里倦怠枯萎，得不到回音。

我生命的生命，被爱灼伤后不会有所顾忌，好像我追逐太阳的光彩，被刺盲双眼也不在意。

这些本就不求期冀。我只愿当我仍有爱意，你会把我引领到，溪水汇聚成大海的无言的结局。

PS:以上采集的是我从初中以来所写散文诗的碎片，现在回头看十年中的笔调，有的很幼稚，有的很做作，但无论怎样，写文字的都是我自己......

题记：

写了那么多文章，花了那么多的时间，回头看看，常常觉得小小的虚荣。这些小小的，不属于学生时代的所谓思维里的“深”是如何在日复一日的积累和搜索里达到文章的凝聚，对我，不能不说是个不大不小的惊诧和奇趣。

有时候会嫉妒那些文章信手拈来的大师，感觉他们文字间的笔调那么地闲适，好像思绪的嫩手随意地划过时间和空间的距离，让我有万念俱灰的爱与思考，是多么残酷而又完好的学习上的烙印。

钱钟书先生曾在《围城》的序言里说，我们总是把自己的创作冲动当作自己的创作才能，又有迷糊的肯定，即构思着的作品总好于已完成的，这是所有写作的人最大的无畏与担心。我这个年纪，却总是让无畏充塞自己的头脑，以为挥洒的才华不过是周而复始的灵感的生产与消灭，从不认为冲动的笔端有沉下去，提不起来的尴尬，好像我生命的进程已经完满而写意地在轮回的旋舞里寻找到了平衡的位置，让我轻视了阅历的重要和对人生未知的期望与恐惧。

为此，我专门辟出一隅，来写我除了看书以外最大的爱好——电影，随着我稍微自由一些的笔调，求一些年龄上的相知，也算给我自己的生活正名。

                        其一 悲剧

小我五岁的妹妹曾经问我，“都说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茱丽叶》最有名，为什么这个剧本不在四大悲剧里面呢？”

我从没想过这问题，当时很有些窘迫，只好支吾说：“其实《罗密欧与茱丽叶》并不是莎翁最好的作品，不过是因为写爱情，共鸣比较多而已。”她悻悻地走了，留我一个人思索这旷古难题。

若按照鲁迅先生所说，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打破，呈现在我们的面前，无疑《罗密欧与茱丽叶》已经很成功了，爱情的美好，远非其他的美好能比之万一，而精细的构造、完美计划下的私奔，居然因为罗密欧感情的炽烈而毁于一旦，的确是大悲大叹的作品。这样的作品为何不能入选四大悲剧？于我也是很疑惑的。

后来看了些电影，自以为有了一些体会，可以谈谈这个问题。

人性是复杂的，所以人性里的悲伤也是缠杂纠结而无常态的。若一个人悲伤时候，能分出为何流泪，大概是明白而幸福的悲伤。大悲伤从不入小因果，无人可以去怨恨，无情节可以说对错，无巧合可以去避免，只把自己代替进那剧情里面，想“如果是我，也会这般”，那眼泪自然夺眶而出，人和人跨越时空、荧幕上下的障碍，在特定的环境下得到相同的命运，就是悲剧的大不堪，矛盾而必然，是悲剧最高的境界。

除此而外，悲剧还有更广一层次的延展。个人的，与世无争的悲哀是容易宽慰化解的。大悲剧总把个人置身在群体的相似或者冷漠里，要么让更多人受苦，要么让个人的受苦显得扎眼。其中，又数鲁迅先生的话最简洁。说客邀他为《新青年》撰稿，他起初不愿，就说：“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这几句，是悲剧层次高绝的比喻。

境界、层次的说法，似乎是王国维首先提出的。而他所说境界又单纯从美学的情境入手，与我所说的人间不幸有颇多不同，但在艺术上的考量是完全一致的。好像一部有名的电影《飞跃疯人院》，尼克尔森在影片里扮演了一个精神正常的罪犯，为了逃避牢狱之苦来到精神病医院寻求逃脱的机会。他发现医院里的工作人员把病人束缚在严密的规章和管制之下，且对病人作为人的基本的尊严和权利极尽冷漠。这些使他感觉到怜悯和责任，不自觉地要把反抗和自由的意识传播开来。结果因为他破坏了医院里的规章，被切除了脑叶，成了一个植物人。

电影拍到这里，绝对是一个大悲剧的惨淡收场。一个自由的生命，试图感召懵懂的生命去了解自由的美好，却最终让自己也失去了自由，延伸开来看，就是一个真诚的深刻的声音在世俗的规范和俗例面前被打压得微小如蚊蝇，这与鲁迅先生的比喻不谋而合。而电影最终的结局又并非完全悲凉的：毕竟有人在受到感召后逃出了医院——整个电影的基调也因为这个结局有了光明的一面。于是，对于尼克尔森而言，他个人的遭遇是一个悲剧，而对于他所产生的影响，又成了喜剧的结尾。小悲情里幻化出大圆满，这样的悲剧就成了正剧，这与《罗密欧与茱丽叶》的情节是一样的。

一方面，在《罗密欧与茱丽叶》的结尾，两个百年望族因为儿女的殉情消除了彼此的成见，两家甚至共同铸造了雕像——悲伤的情节导致社会和睦期望的实现，不能说是坏事。反过来说，如果两人私奔成功，两家人因为二人的失踪而互相怀疑，互相谩骂，结果关系更差，最终导致社会的紧张、复仇情绪的滋生甚至两家的衰败，这样的戏剧能称作喜剧吗？

另一方面，真正的悲剧是引导人们困圄在一种无奈的绝望中的剧种，而她又与狭隘的无为的存在区分开来。她用客观的，无解决方案的处境牵引出人性里怜悯和共伤的一面，启发出世俗的关怀和自我审视。在这一点上，罗密欧和茱丽叶做的远远不够，他们是理想主义的孩子，他们对爱的生命的献祭是一种高贵的理想的追求，甚至是年轻人情感激荡的冲动，不能引发更为强烈的内心的共鸣和审视——况且我认为爱的死亡远没有爱的分离痛苦，爱的分离是大悲剧的契机，爱的死亡则是悲剧的终结。

回头看四大悲剧，哪一个不是“此情无计可消除”的圆满？哈姆雷特的爱与复仇，奥塞罗的猜疑的嫉妒，李尔王的聪慧和世俗，麦克白的贪婪和恐惧，人如何能够消除这些内心的与生命黏合在一起的情感而逃脱出悲剧的命运呢？面对这些，几乎每个人都脆弱无力。为此，几乎所有的哲学和神学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使人在这样的情绪面前坚强或者得到宽慰。在西方曰末日的拯救，在东方就叫超脱的涅磐。可见哲学和神学的存在里本身就有悲剧的性质，没有悲剧的民族不需要崇拜，没有悲剧的个人不需要忏悔，没有悲剧的人生不需要解脱和涅磐。

中国人素来不爱看悲剧。我相信，这与中国人是黄河流域温顺的耕种民族有莫大的相关。因为温厚，而无大的灾祸，又兼做了几千年的良民，我们的心里总怀有精致的人生的圆满和来生轮回的快意。于是，在艺术上，中国把太多的喜剧夸大，又把太多的悲剧做小了。假如现实一些，梁祝何必化蝶，孔雀东南飞里何必有连理枝，牡丹亭里杜丽娘又何必还魂？那我们的文化基因应该显得更加丰富、广阔。

然而，中国人绝对是世界民族中悲剧情商最高者。从电影这一艺术形式来看，我所见的最好的悲剧，细想下竟然多为中国人所拍摄。

如同《霸王别姬》，一提起这个名字就让我眩晕。两个伶人，一台京剧，两行寒泪，一泓秋水，中国盲目的闹、文革时炽烈而恐怖的红，电影如熔炉般化掉一切的人和事，让生死爱恨一般地不可知，不可懂。这是喧闹的悲剧，是我从所未见的悲，好像周遭都是猎猎的风，却压不住哭声，有大音若希的意思。

再如《孔雀》。展现了一家普通百姓，在一天天小小的消耗里幻灭的所有的好和期望，没有丝毫营造的浪漫，却安静而美丽，如边城的洁净。这样的心酸，我只在台湾和大陆的电影里见过，好像万籁俱寂下神经被撕裂的啮咬，是宁静的悲剧。

而若单举两部电影仍不能说中国人悲剧情商之高，则可看看中国人对于小情节的大反应。犹记得前年〈金刚〉在大陆公映，电影院里诸多女生见到猩猩摔死时候痛哭不止，曾问身边女生为何而哭。她说：“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为了爱情。”

能为不知而哭，中国人的悲情意识，总算超前而隆重了。

                    其二  喜剧

在我看来，除了有浓厚小资情节的人而外，喜欢看悲剧的人无非两类。一类是想要了解生活而无从经历的，另一类是经历过生活的苦闷而寻找安慰的。按照这样的说法，爱看喜剧的人也有两类，一类是未经历过生活而憧憬生活的，一类是经历过生活而幸运的。

至于为何小资的大众更偏爱悲剧，我想，他们是外表感性而内心理性的群体，需要悲剧的浓来倾注内心的淡，然而往往只得其反的，养成多愁的癖好。多愁善感者不懂得愁绪真味，他们只怜己，不怜人。

喜剧本身也要分成两类。一类喜剧，让人看后只微微一笑，甚至笑容里还带着眼泪，这样的喜剧看过后有余韵，可以一想再想，忽然觉得如万花筒里纷杂繁华的图案，能享受到抽象出来的美和感动，是绝高的艺术。我所看的电影，能有这样效果的并不算多。其中的翘楚当数意大利导演贝尼尼自导自演的《美丽人生》。电影讲述的是集中营里的故事。一个善良乐天的犹太人，带着他的儿子被关进了集中营。他为了不让小孩感受到种族迫害的恐怖和残酷，用孩童的眼光构造了一个游戏的氛围：整个集中营不过是一个游乐场，所有的犹太人，为了夺得游戏里最终的奖品而辛苦劳动，军官士兵不过是游乐场里的工作人员，戒严搜查不过是捉迷藏的游戏。最终，意大利战败，父亲也在意军撤离前的最后一夜被杀。孩子以为完成了游戏，还得到了坐坦克的奖品……

据说，这部电影在奥斯卡首映的时候，所有的观众在电影结束都起立鼓掌达八分钟之久，这是对非美国电影最高的待遇。欣赏这样的电影，无须关注里面的喜剧元素，人于平庸生活里发觉自己对爱和珍惜的感受才能才是这样电影的主旋律。一个普通的父亲，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看过了那么多的迫害，那么多的不幸，毫不犹豫地选择维护纯洁美好的童真和希望，需要多大的自觉及责任，是有关个人坚守和人类关怀的严肃的命题——由喜剧过渡到思考的严肃，一向是优秀喜剧的特性。记得Dustin Hoffman在谈论他的著名喜剧《宝贝》（Tootsie）时饱含泪水地说：“她对于我绝不是一出喜剧。”的确，从喜剧里看出严肃的悲伤、从悲剧里看出诙谐的意识的人，都不自觉地成为充满感动的人了。

另外一类喜剧，远没这么复杂。如同你想让人痛哭，自己必先落下眼泪，你想让人捧腹，也必须先演出滑稽。痛哭、捧腹这样强烈的感情，却不容易获得——人类所有瞬时的满足不是温吞的娓娓道来，而是毫无前兆的刺激。这也能解释为何我们面对牙科手术那样钻心的痛楚可以表现出坚忍，反而会被细微的针扎弄得弹跳惊骇。

这一类所谓“无厘头”的喜剧，应用的就是这样单纯的心理。好象一个滑头的男人，欺骗了一个做杀手的女子，那女子就拿出匕首，抵在他的咽喉上。那男子一面惊恐万分，一面却用平静的第三人称的语调在心里嘀咕：此刻她的匕首距离我的喉咙只有0.01公分……观众看到这里，已然明白他必定不死，思维就不会被胡乱引到勇敢、无畏、对生命的冷漠乃至爱或羞愧的纷扰里面。于是，我们会感觉他的“嘀咕”很写意，很cool，而cool本不就是这样的概念吗。能想到而做不到的叫“妒”，能做到而想不到的就是“酷”，如是罢了。

然而很多人不和我一样想，他们以为“无厘头”的喜剧可以看出很深刻的内涵。网络上有大谈“后现代解构主义”的，也有谈“黑色幽默”的，大有延伸开去，把“无厘头”硬扯到社会现实、人性伪善乃至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上的趋势。由此我想到中国人的深刻，果有许多无中生有的自足。好像一个大学生，爱看“无厘头”的喜剧，如果他是自以为深刻的，要么说自己是热爱喜剧的乐观的人，最喜欢的演员是查理卓别林和玛丽佩芙林，并大说“二林”之幽默特色；要么就说“无厘头”电影貌似肤浅而内容艰涩的哲学意义，说起行为艺术的无常，面露得色而高傲起来。

其实，生活能给人的满足确实罕有，而悠然自找的满足乃是最廉价的奢侈品。念及自己儿时喜欢看斗蟋蟀，若以现在的领悟，定然想到沈复《浮生六记》的同乐，又想古罗马斗兽场里大兽的相残，进而想到人性的泯灭、社会娱乐活动的无情，贺拉斯以及梭罗的社会关怀，忽然满足地一笑，以为得到了斗蟋蟀的趣味，真真是我深刻联想的大喜剧。而若全体青年都可与我一起享受这“意淫”的乐趣，则又变为祖国未来的大悲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