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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5日 一生的读书刚上大学的时候读过本书,叫<一生必读的100本书>,书名很有吸引力,但是说实话,内容很无趣.
在我,读书是一种乐趣,却是不期然的.所有可读的书都是计划外的邂逅,否则就不美好,也不理想了.
那推荐的100本书,现在看来有些是难以看下去的.譬如<荷马史诗>,看到最后掺杂的希腊人名把我弄得不知所云.<奥德赛>里单调重复的情节更让我怀念简洁的好处,似乎毛刷的耿直,一条条脉络清晰而单调,如同废话就是真理的恶,困顿而郁郁.
中国人的书只有<老子>和<论语>在列,却是连中国人都难以完全理解的圣人语录.若那写书的人一本华语书都不推荐,我至多笑他浅陋,只推荐这两本,我倒要说他肤浅了.
这些都是外话.最近下了好多电子书,细细数了一下,足有8000本之多,心下甚喜,感觉人类把遗传的知识全交到我手上供我采摘,真是完美的机遇.
愿我有生之年可读遍群书而不矜傲,胸有万言而不觉空虚,那就完满而具足了~ 12月8日 读<笑林广记>岁数一增长，会带来很多附加价值。老年人脸上的褐色的斑快，中年人头上新抽的银发，少女们微微隆起的胸部，少男子如猪鬃一般的短须，这些不过是年岁的证明，算不得附加的价值，顶多是一张有大概年龄的证书。而老年人必欲买护肤品除去色斑，中年人照镜子拔去白发，少女想束胸，少年想断须，都是不想长大的明证。照此推测，日子确是令人恐惧而绝望的。
然而，搜肠刮肚，我从未见有人不想要老年时的退休金、中年时的饭局桑拿、少年时的懵懂爱情和唇膏口红。仔细想来，人本是贪婪又爱逃避的动物，我们只想要年龄给予的附加，而不想要这年龄本身，都想要葬礼上亲朋好友的缅怀和眼泪，却还要活得好好的，站在他们背后笑他们痴，似乎这样的生活就完满而具足了。
再来，有些附加价值是我们不喜欢也不排斥的。譬如老年人额头上深邃又像鞋底纹络一样的皱纹，还有饱经沧桑，看透人情的那些表情（讽刺家也许说这是政治家的嘴脸，也难怪，他们对于一切丑恶是反对的，对一切美好是更反对的）。在我看，一切表情发展到最后都只是笑，人既然是哭着降生的，就应当笑着辞世，无论这笑意多么让人不寒而栗和恶心，总归是洒脱和无奈的结合，把一生的情绪积到一个表情里挥发出来，除了笑，还有其他的可以表演吗？
《笑林广记》里的“笑”，就不是打趣逗乐的玩意，却也像真的笑话，似乎是在大冬天吃冰激凌，虽不想让你真的害肚子，起码也惹一身寒气。这本书大可看得，懒散时读可以增趣味，严肃时候读可以添辛辣，从职位退下来，风月场里溜达回来，或者与人争斗，满身伤痕地回来，也可以读，用以自省，也可以用来骂人，总之所谓“童叟无欺，老少咸宜”，如同脱脂牛奶的诸般好处，甚至还能多放几天让人喝了难过，也算开天辟地一本奇书。更难得恐怕外国人看了不懂，不能由此推出中国的尴尬，只好自己笑笑自己，再笑笑旁人，大家都作吃了萤火虫的茶壶，心照不宣而已。
例如《望孙出气》：“一不肖子常殴其父，父抱孙不离手，爱惜愈甚。人见之曰：‘令郎不孝，你却钟爱令孙，何也？’答曰：‘不为别的，要抱他大来，替我出气。’”
这确是只有中国方有的恨恨，还颇有些阿Q的影子：“走着瞧，你儿子以后可比我儿子狠多了！”又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老汉当然算君子，偏行为方式近乎小人，说豁达固然算不上，说他小性似乎又有些冤枉。
细想一下，中国人这般矛盾也自有道理。因为中国素来“老大”自居，“老”者，有的是时间去等；“大”者，有的是本钱去不在乎。又想到街边市侩多言：“老子乐意”，或者东北话里“爱咋咋的”，果然都颇有“老大”气魄，无怪乎古人说：“礼失寻诸野”呢！
又例如《记酒》，说有一主人劝客人喝酒，其妻子每拿出一壶酒，就用锅底灰在脸上画一道。主人一再要酒，仆人就说：“少吃几壶吧，家主婆脸上，看看有些不好看了。”
这故事当还未完。要我写，少顷主人妻子必然也来劝客人再饮，笑语殷殷，只脸上如被柴火棍毒打，看得丈夫触目惊心。须知中国人常备两张面，一威一和，一笑一怒，对客一张，对夫一张；对外一张，对内一张；对上一张，对下一张；对男一张，对女一张……而中国人又极为爱惜那笑脸，似乎笑脸一破，就如同被扯下遮羞树叶的亚当，要赤身露体了。所以中国的事，如乾坤晦明，白天所为都是面子上的事，晚上却不知如何狰狞，想那主人的妻子夜间定然要丈夫跪搓衣板子，且第二天如见到昨日客人，还是要满脸堆笑，说“粗茶淡饭，招待不周”的。
再如《僧道部追度牒》：“一乡官游寺，问和尚：‘吃荤否？’曰：‘不甚吃，但逢饮酒时，略用些。’曰：‘然则汝又饮酒乎？’曰：‘不甚吃，但逢家岳妻舅来，略陪些。’乡官怒道：‘汝又有妻，全不像出家人的戒行，明日当对县官说，追你度牒。’僧曰：‘不费劳心，三年前賊情事发，早已追去了。’”
一般人读这个笑话，必然以为这和尚傻驴，每句话都泄露机密，又似足卜迦丘《十日谈》里道貌岸然的修道士模样，吃喝嫖赌样样皆沾。我读却另有体会，以为有两处甚妙。其一，这僧人够洒然，吃肉、喝酒、娶亲、做贼，皆供认不讳，也不怎么羞愧，仿佛佛前婚礼，硬要释伽送红包，胆大妄为。偏那句“不费劳心”最得神韵，浑没把小小乡官放在眼里。其二，这和尚既已被撤了度牒，便不算僧侣，乡官本无资格再管他。须知在中国，看样子多不作数：光头未必是和尚，穿着放荡未必是妓女，脸上贴狗皮膏药的未必是流氓，花钱如流水的未必是大款，沿街乞讨的未必是乞丐，爱听歌剧的未必是知识分子……可笑世间虽满眼尽是花和尚，却也遍地都是乡官，以社会之复杂，不知如何存有这般单纯的心态，倒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又如《锯箭杆》，“一人往观武场，飞箭误中其身，迎外科治之。医曰：‘易事耳。’遂用小锯截其外竿，即索谢辞去。问：‘内截如何？’答曰：‘此是内科的事。’”
这故事与医生无甚相关。世上本罕有自承不行的主，却常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者。若这医生不是庸医至此，恐仍只截外竿，再索要重金取出箭头的。又常听人说“医者父母心”，若医生俱有此觉悟，人类顽疾现下大抵早已绝迹。可惜纯良医生也不过一面天使，一面恶魔，一心想治好病人，潜意识里却盼望有人得病——这倒也无可厚非，开棺材铺的希望常有葬礼，并非他恶劣；卖汽车的指望人人都富贵，也非是他心好，只因众生皆苦，都要生活的。而恶医庸医，也常怀父母之心，乃是把病患当作儿女，求好生孝敬，所谓“悬壶济世”，这壶真是聚宝盆，受得起百家香火。
以上数例，都只算浅薄，多存讽刺。游戏主人做《笑林广记》，本意估计不在于此，其中尚有诸多色相、恶俗，格调不可谓高雅。但给与平民一笑，有肉感粉红，如啮着耳垂厮磨，是软性的刺激。又回想自己少时读这书，从不理解，只知道是笑话书，所以不乐而笑；现下读来，则时笑时思，觉得笑也须年龄的栽培，少时常笑却不知为何而笑，现下常笑而思念少时的天真，确是时间给人意义却收人清丽，也算不温不火的附加价值，仿佛单纯是复杂的学费，却是日后再努力也赚不回来的了。
就此罢了，求人一笑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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