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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2日 没想好题目中国历史上,浩浩荡荡的不只有黄河和长江,还有水酒佳酿,源远流长。 长江和黄河当然是伟大的,无论有多少兴亡更迭,还是奇思妙想,又或者文人雅士的绝句遗唱都汇合到这个永恒的终点。它们横铺在这里,慵懒地延伸着支流的生命,而在大段的水域缓缓流淌,只有瀑布处方有些力量,却也不粗野,只是一味浓厚,好象它们流淌的不是水,而是千年的文明,时刻提醒我们历史的古老。 然而,在历史年幼的时候,我们的祖先对农业的崇拜刚刚开始,一个叫仪狄的人就用糯米做出了米酒,清冽可口,酒香袭人。他把酒献给大禹,大禹喜爱酒的口感,但担心这种令人沉迷的饮料会让一个国君不思国事,于是他疏远酒,也疏远了仪狄。 的确,在当时,刚刚治理过水灾的大禹是不需要酒的,他有足够的力量和自信,而刚经历水患的民族也不需要酒,他们没有理由开心。 就是这样,祖先对酒的态度和对黄河长江是一样的,喜爱她又防范她,可最终又和她混合在一处了。当时他们一定没有意识到,黄河长江会卷走我们民族数千年的命运,而这种稠于水,淡于粥的液体,却如同烟云一般,把民族的魂魄缓缓笼到了一起。
我不喜欢喝酒,却喜欢看人酿酒。 师傅们把谷物摩碎,又汇聚到一起,然后不断地打压和揉捏,直到挤出水来,一滴滴地汇合到一处,再稀释,再提炼,如此反复。 这和西方人的酿酒工艺完全不同。欧洲的酿酒师傅是先稀释再提炼的。他们的葡萄酒往往是先淡得像水,数十年后才稠得像冻。 酿酒的工艺可以反映出文化的性格。欧洲的文化和他们的酿酒工艺一样,开始的时候就很坚实,希腊罗马的文化和基督教教义把欧洲塞了个水泄不通,然后慢慢稀释出民族意识,最后又凝结成欧洲文明。与此同时,中国的文明也如同中国的酿酒艺术一般,先用海纳百川的气度把百家争鸣的混乱凝聚到一起,然后相互侵袭调整,凝聚出精华,佛不掩儒,儒不压道,以致三位一体,形式散乱但神采不散,满满当当得渗透了进去。 这一切,都来自于一代代的“酿酒人”,而一代代的酿酒人又都来自一代代的“饮酒人”。他们实在是相互成全的——酿酒人创造了历史,饮酒人则负责让历史延续。
我常常念想,中国何其幸运,可以让很多可爱的东西长久流传而不害怕丧失。埃及人神秘的壁画和面具已经像谜语一样难以猜测,巴比伦的楔形文字也浑然不可解释。他们应该也有刀笔吏记录了这些东西,但是随着岁月的流失,书简腐烂了,青铜器也被覆盖了绿色的锈垢,甚至语言文字都被冲击得支离破碎——太执著的想要传递下去的文化往往是脆弱的,潜移默化中遗留的文化才坚强。而潜移默化总是需要一些道具,阿拉伯人的道具大概是头巾和面纱,在中国的诸多道具里,总有一个酒字。 去年假期和朋友一起去了甘肃,刚开始只是为了一起出游,可在这个拥有敦煌、阳关和古长城的土地上,想走得轻松绝对不容易。还是朋友选了条有意思的路,顺着弱水下去,想走就走,想停就停。本来很干燥的一段路途,被我们走得润润的。 可一到酒泉城,先前的湿润瞬间变成了燥热。这种燥热不是因为天气,也不是由于卫星发射基地的拥挤,而是来自一种思维上的填充和遗弃。中华历史上,恐怕惟有这一处所在是用酒命名的,而这一处所在,却恰恰长期为非汉族的民族所控制:秦汉之前是羌戎,唐代宗时是吐蕃,然后是回鹘、西夏、蒙古,乃至最后的满清,汉族在这里只有些许烙印,偏偏又烙得很深,让我们无论从地理上还是从理智上都无法割舍。霍去病的扬斛洒酒,盛唐的葡萄美酒夜光杯,晋商西渡时腰间别着的小米酒葫芦,还有左宗棠、林则徐的酒后诗句,轰然在脑海里炸了开来。 历史真是妙绝,它能把中原文化的辉煌,沉郁,迁徙和融合完满地塞在这么一个远离中原的地方,交给外族去统治,数千年后居然井井有条,没有矛盾和距离。这地方偏又叫酒泉,向前印证着仪狄和杜康,向后则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导出瑰丽的文化,群体性格的快乐和苍凉。
凝目去想,太多的支流会合在一起,开头的是一股华丽和质朴。卓文君当垆卖酒,司马相如却还在歌颂盛世,他手里握着酒盏,醇酒入喉,落笔如飞,《子虚》《上林》扬扬洒洒,君王一笑,酬以千金。他饮的是佳酿,得意洋洋。与此同时,贫苦百姓饮的却是劣酒,配上乐府诗的悲伤。“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羹饭一时熟,不知遗阿谁”,终于有壮士暴起,怒目圆睁,“提剑东门去”,临行前必然喝了饯行的酒,酒里拧着一股力气。 这就是汉代酒意,笑也笑得很轻浮,悲也悲得很直白,把什么都硬生生绑在一起。董仲舒尊儒,佛道的兴起,汉武的武功,司马迁的春秋笔力,都散了吧,最后横卧在大统殿上的,是一堆醉熏熏的阉人,不可述说了。 支流渐渐壮大了起来,有如到了弱水的倾泻处,让人血脉扩张又不敢造次。一群脱达又沉郁的人物席卷而来。三曹已经远去,建安风骨犹在,三曹留下了“何以解忧,惟有杜康”的感叹,也留下了文人相轻的批驳,还有“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的君子风度,七子则继承了乐府的更多。此刻的文人不愿意多饮酒,他们的时代很广阔,只有张飞、淳于琼那样的莽夫才嗜酒如命,而他们的所为不能算作群体性格。 英雄的时代必然不久远,短短数十年,一切都有了定论。孔融因为劝曹操废止禁酒令而遭戕害的一幕刚刚淡去,一群舞动的生命又开始狂歌豪饮。 阮籍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恐怕谁也说不清。只知道他不守礼法,喜欢喝酒,还喜欢一个人放声大哭和长啸。醉饮一日,大哭一天,饮酒三斗,吐血斗余,酒化作血泪,又无法说,只好继续喝下去,喝得我洒脱,喝得我癫狂,喝得我白眼相向。 嵇康又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我也说不清楚。山涛说他“其醉也,巍峨若玉山之将倾”,主业是打铁,闲下来就饮酒抚琴。酒化作什么?打铁时的汗水和抚琴时的余韵。弹《广陵散》本就要些酒意的,否则不够豪迈,因为讲的是屠夫聂政刺杀韩王,而文人,总少些力气。仗义每多屠狗辈,百无一用是书生,嵇康打铁,大概也是这个原因。 还有刘伶,居然可以连醉月余,水泼不醒。“贾岛醉来非假倒,刘伶饮尽不留零”,惹得唐伯虎在对联里也要把他镶嵌进去。 一直以为阮籍这样的异人是可一不可再的,但有了酒,他们彼此之间就有了心灵上的印证和交流,从不同归于相同,从个性归于共性,成为一个群落了。酒对于他们,多少深沉了些许。 这些奇人挥一挥阔衣长袖,中国最混乱的时代就多了些灵秀,长衫上的酒渍未干,又有新的水酒泼了上来。陶渊明在南方喝着农家苦酒,还时时“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他是既出世又入世的;王羲之遍邀好友,兰亭河畔曲水流觞,他是既入世又出世的。这时的酒意微醺,不似前人那么狂烈,可也透漏着大气和精密,好象努力压抑着什么,等待挥洒的时机。 支流一下子迸裂开来,相互撞击着,扭动着腰肢,都似乎寻到了终点。所有的性格全被包容了进来,雍容而焦灼,繁华和妩媚,甚至倾颓和崩溃;所有的酒都饮尽了,借着长安的宫殿,倚靠着贞观的宏伟,还有那悠悠的白帝彩云之间;所有的诗当然也咏尽了,飞扬的已经飘向九天之外,沉郁的业已到了九泉。一切都尽了,可又都没有完。偌大的中国,容不下一时繁华,一时悲哀,但诗情和酒意容下了,而且还不溢满,注定要让后世一再嗟叹。 这时的酒,都化在了诗里,诗,也塞在了酒里,再也分不出来,拥抱着涅磐了,重生在新生的中华魂魄里,拆也拆不开。
停一下笔,不要再追溯了吧。酒泉毕竟离中土很遥远,而我们这些路人,不应该有那么多追探。(未完)
PS:结尾不加了,但意思已经尽了,还有题目也是. 酒泉这个地方,以前比现在大得多,这里只是借用古地名罢了.而且我也没去过甘肃,以上的虚构,是照着中国地图瞎说的,呵呵,诸君莫怪~
11月10日 曹操离席一. 不得不承认,每个人心里都有英雄情结,有的很飘渺,有的很实在。 说“情结”也许太宽泛了,总之会有那么一刻,有那么一个人让我们常常回溯,要么感叹,要么向往,又或凄楚悲哀,犹如触碰到柔软,拧出水来,让我们的心湿漉漉的,最后收拾心情,不觉心情也老了起来。 有的时候我会想,什么样的人物才配称为英雄。乱世豪强,拥兵自重,大多只是枭雄,少了些许气度;言必信,行必果,重义轻命,也只能叫做侠客,行为很潇洒,但内心很落寞,至于攻城略地,杀人如麻,炫示武力的人,顶多是名将,离英雄就更遥远了。 在我看来,英雄首先是本色的,正大光明,磊磊落落。他们应该不是君子,“君子”这个词包含着一点点软弱;他们也绝对不是名士,名士难免有太多顾忌。少许的诡诈和强硬总是要的,但必须渗透到性格里,这样才不会蜷缩着身体躲在角落做坏事,也不用深呼吸强撑着假装威严,不虚伪,不做作。 好象《天龙八部》里乔峰那样的人物,莽莽苍苍,坦坦荡荡,万军阵前,不改面容。但他也不是我所认为的英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是儒家的化身。而英雄看得很远,他们走向哪里,哪里就是历史的足迹,顺带着留下一片风流…… 二. 我很喜欢看〈三国演义〉,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重新翻翻,只是忽然发现自己把这本书越读越短了:开始的时候还可以耐着性子看完,后来只能读到五丈原,再后来只能读到白帝城,到现在一看到曹操病逝就兴致索然,不忍再读了。偌大的一本三国,到头来只涤荡出一个曹操,或者说,三国的大浪淘沙,只留下曹操这么一个英雄而已。 马蹄声停留在了赤壁的古战场,天色向晚,月上东山,皎皎如同白昼。长江北岸,战船林立,中军大船之上,曹操横槊长吟:“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皎皎如月,何时可辍?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文武白官一起和曲,歌声远远地在江面上传开,惊醒了惴惴的孙权,也惊动了东吴中军帐里的周郎。 整个赤壁之战,只有这里才有些诗意。诸葛亮草船借箭,偷取东风,装神弄鬼,颇有一些妖里妖气。周瑜本来也很风流,可以抚琴焚香,羽扇纶巾,但儒雅注定不能豪迈,他的琴声掩盖不了金戈铁马的肃杀。 我本人对于赤壁之战里孙刘联军的胜利其实是很欣赏的。先有诸葛亮舌战群儒,促成联合,后有周瑜智计百出,把蒋干这个酸儒和蔡氏降将玩弄于股掌之间,反间计、苦肉计层出不穷,最后一把大火把八十万曹兵烧了个干净,比之官渡之战曹操的苦胜多了酣畅淋漓的痛快,比起淝水之战里谢安谢玄的大胜多了偷天换日的智谋。 可在漫天的火海中,胜利者成了失败的人,而失败者的形象陡然高大了起来。曹操从乱军之中逃了出来,须发被灼得稀稀落落,人疲马乏,满身尘埃。可他居然笑了,而且笑了三次,甚至一次比一次笑得厉害——他真的开心,享受着棋逢对手,享受着颠峰一败!在这一刻,他完成了一次永久的飞跃,赤壁火海注定要见证这次飞跃,华容小道也是一般。 与此同时,击败了曹操的周瑜却在设计戕害诸葛亮,而诸葛亮也在处处提防,他们的脸上都是看不见笑容的,一个阴沉,一个惶惶。而曹操的马蹄声,已经在华容道后成为了历史的回响。 三. 战场上的英雄依靠的是勇武和头脑发热,历史上的英雄则靠头脑和气魄——没有头脑的人会沦于低俗,没有气魄的人更是这样。 我一直认为像曹操这样雄才大略的人是很孤独的,所以他要纵情诗歌文艺,甚至留恋风月情乡。但事情的复杂在于英雄最怕的不是孤独,而是无奈。他们无奈自己的身体终有一天不能支撑自己的雄心,无奈壮志被时间一点一点得抹去,更无奈当雄心壮志实现的时候,回头看看,却感觉自己被历史玩弄了。 和朋友说起三国,总要说到青梅煮酒一节,为什么曹操要认为刘备是英雄,又为什么要说出来给刘备知道呢?朋友认为曹操是在炫耀,让刘备无可奈何,也有人说曹操并不真的把刘备当作英雄,只是为了调查衣带诏事件罢了。 但是,曹操比我们想象的浪漫得多。他手持酒盏,仰天观云,缓缓吟咏着龙的吞吐变幻“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方今春深,龙乘时变化,犹人感觉在得志而纵横四海。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 一直以为这段话道尽了风流人物,它像一个符咒敲击在历史上每个英雄胸怀的最深处。此刻的后花园里已经没有了刘备,中国版图上也没有了其他豪杰。河北袁绍,色厉胆薄;淮南袁术,冢中枯骨;荆州刘表,虚名无实;江东孙策,借父之名;益州刘璋,守门之犬,其余更是碌碌小人,真正的英雄只有我曹操和你刘备而已。 曹操的话包含着很复杂的情感。他生在乱世,泱泱大统已经分崩离析,他应该做出一番功绩。于是他混迹在逐鹿的豪强中,准备有所作为。可环顾四周,没有他看得起的英雄,他的一腔豪气直上云霄,天下却没有人和他应和——这对他统一中国本是一件好事,但他偏偏悠长的历史上有更多的眼睛在注视着他,让他寝食不安——真正的英雄不只能占据空间的广阔,还要征服岁月的悠悠,而实现这个理想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和其他英雄的争夺中漂漂亮亮、光明正大地胜利。 于是他看到了刘备。这个人是皇室宗族,尊崇正统的人必然倾心于他,这个人又素有仁义的名声,名流智者都会投奔他,他手下有关羽张飞这样的猛将,而最重要的,他有雄心壮志。他敢于和董承他们血书反贼,却又在自家园里种菜掩饰,他有担当,有隐忍,和他争夺天下,才不负平生! 对孤独的不屑和对无奈的畏惧促使曹操行动了起来。程昱劝他杀了刘备,他听也不听,郭嘉建议圈禁刘备,他也置若罔闻,刘备手下没有兵马,曹操送他五万,刘备没有土地安身,曹操白送他一座徐州,甚至到了后来,张松来献西川地图,曹操也不接收,而是把广袤的天府之国让给了刘备,形成天下三分的局面。 至此,曹操完成了另外一次飞跃。华容道的那次,他抛开了诸葛亮和周瑜,这一次,他抛开了历史的羁绊,也抛开了身前生后其他的英雄。他在有生之年输掉了一统中国的战斗,却在和历史的对话里得到了回报,他操纵了历史,也操纵了身前生后。 就因为如此,他在撒手人寰的时候才可以如此坦然,只念着一些歌妓钱帛的小事,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可以在兵败之后放声大笑,毫不做作。 横槊赋诗时候的曹操,还有华容道上大笑的曹操,以及青梅煮酒时纵论英雄的曹操最终汇合在一处,形成了一种气魄,还有一种人格,使曹操在英雄的列席上洒然离席,其余英雄只能目送他的背影,暗暗心惊……
PS:被默质问为什么没更新,很惭愧的说~前两个星期周末都在外面秋游,实在没时间来贴东西~ 以上的文章上星期写的,还没有改好,新的结尾也没有贴上,朋友们将就着看吧,改好了,就没意思了,嘻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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