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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7日

问史于华夏(完)

我以为,黄土高原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恢弘力量。它不像长城那样,在时空的无涯里硬生生拉出一条延伸的沟壑,炫耀着人类伟力的持久,也不像华山断壁那样,于鬼斧神工的齐整陡峭里见自然兴之所至的随意一划,令人惊讶且狐疑。自然力对黄土高原,是慢慢侵蚀、消耗中的重新构造。偌大的一片土地,不见一株植物,不见一个人,不见一点人类留存的痕迹,只余被黄河冲刷、满目黄土的地貌,被太阳烧灼,满身龟裂的覆盖,还有充塞在耳朵里,满带黄沙的朔风,让人怀疑是风带着沙还是沙子带着风,忽忽地乱撞。

然而一闭目,一切又换了模样,脑海里尽是满当当的人间,扭着秧歌吼着秦腔,一步步舞动着,又想见陌上桑田的明媚,《陇西行》里小小日子的饱满,似乎中国人自然有一种快乐的明亮,不求天,不告神,如阳关三叠,唱彻千千遍,给黄土高原、中国历史抹上一道人的色彩,却是世界余处不曾有的。

中国历史的源头,与其说是黄河文明和长江文明的融合,不如说是黄土高原与关东平原这一地理阶梯的绵伸。从始生世界里幻化出的自成自养的流露,有层次,有时间的悠长,有空间的梯度,亦有人世的喜乐、演绎的记忆,是所谓文明的广阔深刻——文化可迷失消逝,文明因有记忆、有容量,而长久且矜贵了。

华夏的文明即是这般的流露,缓缓而渐进,涣涣无定型,如乞儿身上的百纳衣,补又翻新,却由碎布细线密密缝合,终究又成服饰,意在积累尚不急躁,非一蹴而就的文化所比。

世上无一另外民族可以知晓华夏的文明,文字的隔阂只是其次。如艾泽拉庞德(Ezra Pound)般痴迷汉字,也不能体会中国的厚。皆因为要怀内藏珠才懂得别人夜明珠的好,中国的混沌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及万物,是其余文明幻化不出的演绎。其他古老,如埃及、印度、巴比伦,要么有外族侵略的断代,要么是长久不得一统的散,都无一脉相承的顺,而中国是不单古老并且有传承的构造,是故中国没有亡族灭种,仅有改朝换代,且到末了竟绵延到文明的大力,汉族以外的民族,虽有几代的统治,却是被这文明的大力征服的。野蛮武功如忽必烈,最终也不能长存,都是因为华夏素来是文明的一统,武力无可奈何的。

现在研究中国历史的人,大多西方史学的派头,言必说考古,下笔必然社会体制,兼阶级斗争的社会变革。殊不知中国历史并不按规律,也不求合于什么规律的。马克思说人类历史是阶级斗争的历史,我读国外史学,认为人类历史是产业分化的历史,但都不合于华夏的历史。中国几千年好似一场自娱自乐的大戏,可悲可喜,可鼓掌可倒彩,自成自证,惟不求外人理解。

西方历史的顺序,是母系父系氏族,奴隶社会,封建社会以至于资本主义社会。在这以前是分不出年代的黑暗,姑且说成神创社会。由神创至人世,西方从文明幼年起即与中国不同,没有重量的匆匆,是缺乏文明积淀的缘故。彼时埃及和巴比伦的河流两岸都极肥沃,直须播种就会有收获,从而导致土地资源的矜贵和劳动力的过剩。前者使得渔猎被驱逐,导致初始产业的分离;后者产生手工业的发展,促使商业的萌芽——这于社会的发展本是有利的,却于文明的发展无益,文明确是依产业而养,却不役于产业。西方的产业不断分离,先是劳力与农业的分离,再是产业与土地的分离,至于现在人与产业的分离,产业不过是社会发展的工具,没有美好和与人的和谐。遂文明最终被商业征服,商业又因被资本奴役,文明亦有资本气,比之人世人情,逊色远矣。况且产业的分离又有产业间资本的不均,让抢劫和不劳而获近乎合理,连神和法律都认可私有财产,这私产倒珍惜起来,似乎藏着掖着不给看的,奴隶身上有主人的烙,连马蹄铁掌上都有小家碧玉,打狗看主,中国的富贵尚可以打,西方却是一见私产就避之不及,连普罗米修斯偷火种,伊阿宋偷金羊毛的情状都忘记了。

西方是离的撕裂,华夏却是凝聚的和谐。中国无社会体制的禁锢,单有人世的喜欢,而人世本身不入任何社会形态,也不入社会的规律。彼时黄河长江流域虽也繁华,并无尼罗河一般定期泛滥的肥沃。作物无劳不生,无养不长,时时还有洪旱灾害,是一劳一得的闷。然而这闷有人世的大,一劳一得,合乎天道人情,是故中国没有神创,惟有人力,连远古以前的世界,也不是一朝一夕。盘古开天辟地,等了数轮“万八千岁”,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才成人间的晴朗;女娲炼石补天,也无上帝七天造物的轻松,采石锤炼,浇灌逡巡;是中国把创世纪的大事也当成劳作,天下也只是田,神不经年劳作也不配得人间的烟火。

因为要劳动,人与土地相亲,产业就难得分离。后来更有井田,农民耕种,牧民放牧,手工业者及商人也得田地,即使自己不种,也有乡里帮忙,用商品交换。此即有了原始的商业,与西方产业分离而生的商业完全不同,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非是物物等价的交换,猪豚狗彘皆可而不真的计较。商业在中国倒是为产业和睦,即使有贫富差距也非产业资本的不均,所以人世并不激烈的不满,人情不在家业,况且可劳动养活自己,所谓亲切慷慨的人间,文明即被养活在这情谊里,反过来促这情谊,也是日高一丈,日厚一丈的。

现下史学家多存天真,以为中西既然有别又自成壁垒,则一切都可引合来相互比较,可以比就可以群,可以成棱镜的几个侧面,折出一样七彩的亮色。殊不知华夏是人情人间,从尧舜开始就与西方歧路而不可相视而笑了。

西方因为资本气,产业是被资本牵动的木偶。西方人对产业不过为生存,高一些是自我价值,却无有产业和人的亲和力。亲和力需感情,好像养狗养猫,并不认为是产业,近乎朋友,和顺且具情谊。彼时尧舜亦亲自耕作,神农尝试百草,大禹与河工一齐治水,并不如现今西方总统候选人搭乘火车地铁的亲民形象,乃是真的有劳作的感情,及至后世皇帝躬耕,为一年的大典,也不过远古的记忆,缅怀这一份亲密而已。西方因没有亲和力,从那时起便开始抢劫,以为占有产业和商路是唯一令文明延续的方式,谁知力有未逮,文明坚厚如雅典,也是抢了别人的又被人抢;罗马浩浩荡荡,把地中海圈作池塘,也不过替别人掌管土地,缺了土地、产业与人的亲密,到头来还是只有七个山头的寸土,单是如此贪婪而消耗的。

所以西方只有短暂的霸占而从无长久的拥有,土地、人、物皆然,古语所言“大霸不过五,小霸不过三”,想是说“占而不有则不持久”的意思。彼时西方商业乃是畸形,非是全面产品的流通交换,仅仅有香料珠宝,象牙纺织的买卖和奴隶的市场。商品交易的单一,在于过度注重商业本身而无相应的生产力和足够原材料的配合,很快就不能自给自足了。于是他们要更广阔的天地,他人的土地可作原料产地,他人的身体可作奴隶产力,这一来一切就算圆满了,商人霸占资本,地主霸占奴隶,国家霸占土地,发展到桎梏则再扩张,终于有世界帝国的大梦,是西方对东方开始“思君如流水”,东方则作“微波惯摇人”,并不在意的。且人类本性在于高屋建瓴又片片瓦砾归于尘土,这点西方与华夏无异。西方到罗马之前,无论是巴布亚尼的亚述帝国,又是图特摩斯三世的埃及,或者波斯帝国,雅典、斯巴达、马其顿,都不曾长久建立起文明的威严,希腊仅存的那一抹浪漫,也在罗马辉煌的金色和压抑的灰色之下苟延残喘。更可笑的,希腊人把罗马人看作蛮族,罗马人捡起希腊人的旧阳伞,也学美人婀娜,倒真把自己当美人了,殊不知文明不是模拟个姿态便能气象万千的。所以罗马最后为其他蛮族所灭,所失的仅仅是名分,丢的文明却还是希腊的。文艺复兴的大师,回头追想的也是希腊人的雕塑和史诗,赫赫罗马,不过是残阳斜影里的印象,如中世纪的骑士小说,让人憧憬又惧怕起来。

华夏虽然也有循环的构建与消耗,却不会丢文明。中国的消耗只在内耗,却不求霸占,因为中国的产业从一开始就自给自足,而这产业亦不像西方的产业,有私产的小。农夫种地,日日劳作,劳动里即有感情,故土地是人情里的所有而人亦属于土地。即使后来“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不过只是名分,农民并不当真,因为相信这情谊比皇帝的权威更大。皇帝也通人情,知晓他有名位而民有其地,所以不单不抢本国的地,连邻国的地也不抢的。外国只需每年进贡,定期朝拜,承认文明和权威,还可以得保护、赏赐和资助,又大多真崇拜华夏文明,是和乐婉顺的臣服。如朝鲜《李朝实录》记载,某年朝鲜大灾,饥民无数,雍正皇帝即以某省一年赋税救济,朝鲜上下歌颂天德,想是纯出自然。是故中国文明素不求远征,只求承认,这权威却是不容挑衅,总要自卫反击的,所谓“犯我强汉,虽远必诛”,不过是维护尊严的被动罢了。

中国不单不霸占土地,也不霸占劳力和物品。人与人有平人之敬,向来是天下为天下人共有,或者“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彼时平民虽有产业的差别,并无身份的贵贱。士农工商,虽然读书为上,商人为下,却可随意变换的。想先秦陶朱子贡,前者为越国大夫,后者是圣人门生,卖盐铸铁,并不下作;后世商贾子弟,劝学为书,又成士人,旁人也无异议。他国文明则必把人分三六九等,有压迫有统治方成社会。印度婆罗门、刹地利、吠舍、首陀罗的等级划分,似足元朝时蒙古人、色目等人、汉人的森严,而这制度在印度或可长存,在中国则只有九十七年的命,是元朝所占外省尚未混乱,中国已自先乱了,乃伤了天下人的感情,伤了平民的尊严,武力再强也使不上力。西方却比印度还决绝,分贵族、公民和奴隶,奴隶无产业,无尊严,有无地可种的农民,有手工破产的小贩夫,有战争活捉的俘虏,有殖民地精壮的劳力,只有罗马的角斗士还有些体面,仿佛中国青楼的光景,然而风尘女子还可以脱离,奴隶却是不死不休的。中国古时虽有奴隶,却无奴隶社会,是周朝时候就有井田,八口之家,各司其职,一家就是一份方正,横向开来是阡陌、井、邑、遂、同乃至九州,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又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都是这般朴素可爱;纵向开来却是世情的美好,如国与国相敬,人与人亦相亲,“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还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都是文明在井田里幻化出的万千妙相,绝无奴隶的苦难。

照考古学的说法,中国奴隶社会在先秦,从大禹诛杀防风氏到秦始皇一统六国,也有千年的历史。郭沫若先生等说奴隶社会,大抵只见坟墓里身首异处的陪葬的尸骸,自以为其惨绝人寰,故而连那时代也一并怪上了。殊不知彼时中国的奴隶只是家奴,并不入人世的产业,与生产关系相脱离,再多奴隶也成不了奴隶社会,不虞有人情的毁,亦没有三六九等的不公。是所以孔子做〈诗经〉,种种产业皆有那样地兴旺繁华,有“乐者乐也”的人情大观,与西方中世纪才有的牧歌相匹,有益彰的乐,绝非奴隶社会的黑暗。况家奴地位未必极低,〈红楼梦〉里刘姥姥一进大观园,不仅见平儿唯唯诺诺,什么周瑞家的,荣府门口的力巴也作太爷了;乾隆中后和绅势大,御史只能参其家奴的不是,又有何说。又当年秦穆公娶晋国伯姬,闻陪嫁里有百里奚但不见其人,又闻奚大贤,数方寻觅,用五块羊皮从楚国换回,再拜为上卿。这类例子先秦历史中并不鲜见,岂是西方奴隶社会曾有的奇遇(问)。

即使后来秦废井田,开阡陌,学着春秋时鲁国“初税亩”的样子,似乎真要有土地兼并,乃至人与人的压迫了。然而中国尚且有“礼”,有礼即有节,男刚女烈,即超越了阶级和劳动关系等等,是更高的标准。中国的农夫不是农奴,早晨天刚微亮,扛着锄头下田,日露朝与夕,是人与地的亲密。妇人也起早,梳洗停当,素素地装扮一下,杯盘锅盏皆是亮亮的洁净,正午时约上邻家新妇,下田送饭,娉娉婷婷,觉得晌午天光也有人世喜乐的流转,是夫妻之礼。雇主与雇员,一是东家,一为西宾,食有时同桌,大节丧仪也有补助,是平人之礼。家奴主子,更有时青梅竹马的情谊,大观园里主子丫头姐姐妹妹的乱叫一气,鸳鸯倒是大姐,凤姐也要让座的,这乃是主仆之礼。中国是人与人必有礼,貌远而实近,这般的风景,是贫富、地位再高也不过如此。

西方是大有大占,小有小占,全是私产;中国却大有大情,小有小情,皆是私情。西方的生产只做商品,除生存外尚济生活,中国却本已是满当的生活,产品还兼人情。我本是学经济的,西方的经济学对待产品总有骨肉分离的冷漠。生产者只用其谋生,消费者只用其消耗。中国却是物有物德,且与人的感情相关,真是“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堂”。中国的产物在生产者手中多了一层价值,在使用者手中又多了一层价值,这些价值都是西方产品里不曾有,也不曾想到的。如干将莫邪铸剑,要沐浴焚香,斋戒祭祀,及至后来投身试剑,则剑中含情谊。唐代《莺莺传》中有云“兼惠花胜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饰”,想是美人朱唇皓齿,浓妆淡抹总相宜。又词牌中有《点绛唇》般的温润迷离,可见中国一分一毫都有文明。而文明并非生产品的创造,倒是生产品的处理。文明需积累厚重,要求产品的缓缓沉淀,社会则需产品的迅速繁荣,故文明与社会总有隔阂,则人世和社会也有隔阂了。

西方的史学只适于社会,对中国的人世难有方圆。中国素来有良史,当下却向西方求史学,缘木求鱼,是南辕北辙的荒谬。今人又疑惑,以为中国古时的史书没有考证,又常杂野史,多不可信。其实历史本无定形,治史之人亦制于史,总有一家之说,陈一家之情,外人读史,多有不合,乃是心有所属,非史之过,亦非史官的过错。西方历史多客观,乃是无情可写,如苏美尔人首创巴比伦文明,后被阿凯底人取代,阿凯底人后又是科什人,然后是波斯人等等,没有一贯的感情可以延续,但亡国亡族却是不断的情节,所以拜伦在〈唐璜〉里的〈哀希腊〉才有如此的感情。中国的历史却是生于情,传于情,也寓于情谊的,这情即是文明,有一贯的感触,如美人一笑天下喜,美人蹙眉天下愁的情态,西方无法可想。

单说华夏文字就自成系统,自身即是完满的文明,自可以比,可以赋,也可以兴,更可把玩欣赏。这倒也罢了,汉字里的许多,西方文字里根本无词可传神达意(如妙,道,怜,惜等等,均含情达意,比西方文字的精确可爱多矣),以至于中国文化只可自赏,这一自赏就把玩了几千年。以前中国是一向都好,那是因为中国一向是世界老大,文明、产业、生产力皆世界第一,平民的喜乐亦是无匹。更兼艺术的广阔超前,西方的所谓印象派、野兽派画风,中国早先就有,而西方的音乐,只小提琴和钢琴可独奏,中国却是扬琴、古筝、二胡、编钟、琵琶,样样皆可以独奏也可以合鸣,是中国的喜悦也如此多元空灵,〈易经〉中说“天下文明”,杜甫也说“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似乎天地之间人情满满,而除华夏外别无这般的喜悦,这“天下”,也贴切而亲密。

然而五四之后,中国人的思维似乎变了天地。一杆秃笔成了断笔残墨,一方砚台成了黑暗混沌,才子佳人、戏文诗词成了淫词艳曲,朗朗乾坤倏忽化作人间炼狱,不过是因为中国弱了。而这弱,往往逼迫出民族的小性,中国的喜悦成了不安,种种的好也成了不成器的堕落。俄而鲁迅横出,处处说中国不好,但亦不说外国的好,倒似乎世界人类都不好了,痛打落水狗,打的又何止是人,倒是连民族的脊梁都抽打通红了。

按鲁迅所说,单中国平民爱看杀头。殊不知外国人砍头绞刑电椅也都爱看的,静脉注射的死刑,美国尚且全国电视直播,比中国更有过之,况且西方心理学研究有云,人视小生物如蝼蚁,视兔子以上的大生物为人,却往往不把人当人看,这是黑暗心理的作祟,乃是人类共性。鲁迅还说中国的礼教是“吃人”,却也绝非独创。托尔斯泰《复活》里有关“人吃人”、“衙门吃人”、“政府吃人”的笔风满目皆是。彼时俄国还是奴隶社会,吃起人来益发凶狠,中国尚有礼教,虽然已无“礼”“乐”起头时的清朗,倒还让人做梦,俄国是早就赤裸裸,与西方先前农奴社会无二。则何以中国吃人就见血,外国吃人却连眼泪都不见?是鲁迅也难免偏颇,见人类之大恶不忿,擎出宇宙锋,偏只斩中国人,何其不近情理!

说得如此缠杂,其实华夏的历史即全是文明,人情脱于史又融于史,注于文明又养于文明。古人治史,更有大道理,不但有情,还兼信义,比之考古推测更有证据。西方则连历史都有断层,文明亦不连贯,更不肯承认历史文明中还有人情信义,硬生生把华夏历史截去两千年,尚觉实事求是,未免可笑可怜。

中国治史素来就好,因为中国有信,后人治史,总爱引前人史学,往往不疑,是从流逝的时光里缓缓牵出一条红线,如孔子梦周公,曹植知洛神,心底已自信了七分。

彼时中国史学氛围也极好。〈旧约〉里有〈列王记〉,已然不易。中国却是从黄帝开始就有史官,既录民间杂史,也录天子言行。且有更妙,后世朝代多为前朝立史,竟似人生如寄,仿佛江山也是寄托于一朝,虽想传二世、三世乃至万世,终究要转身谢幕一般。孟子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意似“五百年必有王族灭”,治乱之事,在中国稀松如茶。惟有史官不离不弃,又都活在历史里,每落一点墨,都有沧海横流的悠长,每落一滴泪,都有前代后辈一齐擦拭,能有这般的厚重,方成华夏的历史,嫣然流盼,晕酣神敛,是史之晓夕、欢愁、醒梦,都具足且慷慨了。

然而中国良史,又非仅有氛围便能成全。〈文史通义〉有云:“才、学、识三者,得一不易,而兼三尤难,千古多文人而少良史,职是故也。昔者刘氏之玄,盖以是说谓足尽其理矣。虽然,史所贵者义也,而所具者事也,所凭者文也。”

此即是说,良史须有史德,史学,史识,史德令人信其言,史学令人知其事,史识令人服其断,再凭文辞来彰显。这几者,西方史学家似乎也有类似,但并不推崇。他们大抵以为凡事要有证据才有论断,要见到无名指上的钻戒才肯叫“夫人”,却不知温德米尔夫人有扇子的传情达意,休怪她说男人笨了。华夏历史不太重史实,就如“数来宝”里所言:“竹板这么一打,别的咱不夸……”,都是如故事般说给你听,你问他答,弯弯绕绕就成了历史,古人说千古江山,全是渔樵闲话,又说“与君一席话,世上往千年”,与史实何干?且见司马迁作〈殷本纪〉,那样静定自然,并不曾挖甲骨文来断字,偏像身边就是丝绸的婉转熨贴,比一尺写一尺;孔子也往齐学〈韶乐〉,从〈柱下史〉问礼,还说能知夏礼殷礼,都这般自信坦荡,乃是历史大信,也是隔代私情,顶天立地,不苛求什么佐证的。

然而,是亦并非说华夏历史不要事实,但求揣测。良史中史德为重,倒比平人的德行,善恶的计较,五常的序列更为紧要。彼时晋灵公荒淫,相国赵盾默许侄儿杀之,后立晋成公。盾终日以谋君之事为歉。一日见太史董狐,请见史册,见册籍上明写“赵盾弑其君”。凄然问太史曰:“犹可改乎?”太史曰:“是是非非,号为信史。吾头可断,此简不可改也。”盾长叹:“嗟乎!史臣之权,乃重于卿相。”遂郁郁而终。这里董狐所写,或许真不是赵盾亲手弑君,但只分出是非便了,就是信史了。至于昏君该杀与否,赵盾功过几何,自有后人评说,倒真如孔子言:“后世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想孔子也极洒然,甚或津津乐道也未可知。

〈声容〉有云:“初学之时,便以取舍得失为心,虑其调高和寡,止求为‘下里八人’,不求作‘阳春白雪’,故造到五七分即止尔。”大意说学唱曲之初,心中有得失的挂碍,担心曲高和寡,只求下里巴人的媚俗,不愿阳春白雪的求精,这话大有道理。其实,文章与戏曲一途,我作此文,时刻觉察〈声容〉考语,如芒在背,战战兢兢。又记起几日前启尘兄来信,说:“近日读史有心得,见别人大笑时大哭,别人大哭时大笑,感觉不融于世事很久了。”不禁佩服这份勇气,也如华夏千年的私情,温煦而爽朗了。

 

篇后记:前读〈山河岁月〉,本来只为消遣,后来觉得书中观点倒也明确,文笔不俗,有民国写手的风采。书中一味写中国之好,有几处十分牵强,但也对我启发很大。偶然想到我们做了那么多年的“批评和自我批评”,总应该做一些“表扬与自我表扬”,且应当深入剖析中国的好,这样才平衡,才中正。

本文既完,通篇皆是读〈山河岁月〉的所得所感,笔调也模仿具足,熟识该书的人应有一笑。但因内心深不屑胡兰成为人,通篇无一句提到其人其书。所谓“静默的抗议”或“天地为之一寒”的白眼,大抵如此。

一笑掷笔,不尽。

10月20日

问史于华夏

我以为,黄土高原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恢弘力量。它不像长城那样,在时空的无涯里硬生生拉出一条延伸的沟壑,炫耀着人类伟力的持久,也不像华山断壁那样,于鬼斧神工的齐整陡峭里见自然兴之所至的随意一划,令人惊讶且狐疑。自然力对黄土高原,是慢慢侵蚀、消耗中的重新构造。偌大的一片土地,不见一株植物,不见一个人,不见一点人类留存的痕迹,只余被黄河冲刷、满目黄土的地貌,被太阳烧灼,满身龟裂的覆盖,还有充塞在耳朵里,满带黄沙的朔风,让人怀疑是风带着沙还是沙子带着风,忽忽地乱撞。

然而一闭目,一切又换了模样,脑海里尽是满当当的人间,扭着秧歌吼着秦腔,一步步舞动着,又想见陌上桑田的明媚,《陇西行》里小小日子的饱满,似乎中国人自然有一种快乐的明亮,不求天,不告神,如阳关三叠,唱彻千千遍,给黄土高原、中国历史抹上一道人的色彩,却是世界余处不曾有的。

中国历史的源头,与其说是黄河文明和长江文明的融合,不如说是黄土高原与关东平原这一地理阶梯的绵伸。从始生世界里幻化出的自成自养的流露,有层次,有时间的悠长,有空间的梯度,亦有人世的喜乐、演绎的记忆,是所谓文明的广阔深刻——文化可迷失消逝,文明因有记忆、有容量,而长久且矜贵了。

华夏的文明即是这般的流露,缓缓而渐进,涣涣无定型,如乞儿身上的百纳衣,补又翻新,却由碎布细线密密缝合,终究又成服饰,意在积累尚不急躁,非一蹴而就的文化所比。

世上无一另外民族可以知晓华夏的文明,文字的隔阂只是其次。如艾泽拉庞德(Ezra Pound)般痴迷汉字,也不能体会中国的厚。皆因为要怀内藏珠才懂得别人夜明珠的好,中国的混沌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及万物,是其余文明幻化不出的演绎。其他古老,如埃及、印度、巴比伦,要么有外族侵略的断代,要么是长久不得一统的散,都无一脉相承的顺,而中国是不单古老并且有传承的构造,是故中国没有亡族灭种,仅有改朝换代,且到末了竟绵延到文明的大力,汉族以外的民族,虽有几代的统治,却是被这文明的大力征服的。野蛮武功如忽必烈,最终也不能长存,都是因为华夏素来是文明的一统,武力无可奈何的。

现在研究中国历史的人,大多西方史学的派头,言必说考古,下笔必然社会体制,兼阶级斗争的社会变革。殊不知中国历史并不按规律,也不求合于什么规律的。马克思说人类历史是阶级斗争的历史,我读国外史学,认为人类历史是产业分化的历史,但都不合于华夏的历史。中国几千年好似一场自娱自乐的大戏,可悲可喜,可鼓掌可倒彩,自成自证,惟不求外人理解。

西方历史的顺序,是母系父系氏族,奴隶社会,封建社会以至于资本主义社会。在这以前是分不出年代的黑暗,姑且说成神创社会。由神创至人世,西方从文明幼年起即与中国不同,没有重量的匆匆,是缺乏文明积淀的缘故。彼时埃及和巴比伦的河流两岸都极肥沃,直须播种就会有收获,从而导致土地资源的矜贵和劳动力的过剩。前者使得渔猎被驱逐,导致初始产业的分离;后者产生手工业的发展,促使商业的萌芽——这于社会的发展本是有利的,却于文明的发展无益,文明确是依产业而养,却不役于产业。西方的产业不断分离,先是劳力与农业的分离,再是产业与土地的分离,至于现在人与产业的分离,产业不过是社会发展的工具,没有美好和与人的和谐。遂文明最终被商业征服,商业又因被资本奴役,文明亦有资本气,比之人世人情,逊色远矣。况且产业的分离又有产业间资本的不均,让抢劫和不劳而获近乎合理,连神和法律都认可私有财产,这私产倒珍惜起来,似乎藏着掖着不给看的,奴隶身上有主人的烙,连马蹄铁掌上都有小家碧玉,打狗看主,中国的富贵尚可以打,西方却是一见私产就避之不及,连普罗米修斯偷火种,伊阿宋偷金羊毛的情状都忘记了。

西方是离的撕裂,华夏却是凝聚的和谐。中国无社会体制的禁锢,单有人世的喜欢,而人世本身不入任何社会形态,也不入社会的规律。彼时黄河长江流域虽也繁华,并无尼罗河一般定期泛滥的肥沃。作物无劳不生,无养不长,时时还有洪旱灾害,是一劳一得的闷。然而这闷有人世的大,一劳一得,合乎天道人情,是故中国没有神创,惟有人力,连远古以前的世界,也不是一朝一夕。盘古开天辟地,等了数轮“万八千岁”,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才成人间的晴朗;女娲炼石补天,也无上帝七天造物的轻松,采石锤炼,浇灌逡巡;是中国把创世纪的大事也当成劳作,天下也只是田,神不经年劳作也不配得人间的烟火。

因为要劳动,人与土地相亲,产业就难得分离。后来更有井田,农民耕种,牧民放牧,手工业者及商人也得田地,即使自己不种,也有乡里帮忙,用商品交换。此即有了原始的商业,与西方产业分离而生的商业完全不同,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非是物物等价的交换,猪豚狗彘皆可而不真的计较。商业在中国倒是为产业和睦,即使有贫富差距也非产业资本的不均,所以人世并不激烈的不满,人情不在家业,况且可劳动养活自己,所谓亲切慷慨的人间,文明即被养活在这情谊里,反过来促这情谊,也是日高一丈,日厚一丈的。

现下史学家多存天真,以为中西既然有别又自成壁垒,则一切都可引合来相互比较,可以比就可以群,可以成棱镜的几个侧面,折出一样七彩的亮色。殊不知华夏是人情人间,从尧舜开始就与西方歧路而不可相视而笑了。

西方因为资本气,产业是被资本牵动的木偶。西方人对产业不过为生存,高一些是自我价值,却无有产业和人的亲和力。亲和力需感情,好像养狗养猫,并不认为是产业,近乎朋友,和顺且具情谊。彼时尧舜亦亲自耕作,神农尝试百草,大禹与河工一齐治水,并不如现今西方总统候选人搭乘火车地铁的亲民形象,乃是真的有劳作的感情,及至后世皇帝躬耕,为一年的大典,也不过远古的记忆,缅怀这一份亲密而已。西方因没有亲和力,从那时起便开始抢劫,以为占有产业和商路是唯一令文明延续的方式,谁知力有未逮,文明坚厚如雅典,也是抢了别人的又被人抢;罗马浩浩荡荡,把地中海圈作池塘,也不过替别人掌管土地,缺了土地、产业与人的亲密,到头来还是只有七个山头的寸土,单是如此贪婪而消耗的。

所以西方只有短暂的霸占而从无长久的拥有,土地、人、物皆然,古语所言“大霸不过五,小霸不过三”,想是说“占而不有则不持久”的意思。彼时西方商业乃是畸形,非是全面产品的流通交换,仅仅有香料珠宝,象牙纺织的买卖和奴隶的市场。商品交易的单一,在于过度注重商业本身而无相应的生产力和足够原材料的配合,很快就不能自给自足了。于是他们要更广阔的天地,他人的土地可作原料产地,他人的身体可作奴隶产力,这一来一切就算圆满了,商人霸占资本,地主霸占奴隶,国家霸占土地,发展到桎梏则再扩张,终于有世界帝国的大梦,是西方对东方开始“思君如流水”,东方则作“微波惯摇人”,并不在意的。且人类本性在于高屋建瓴又片片瓦砾归于尘土,这点西方与华夏无异。西方到罗马之前,无论是巴布亚尼的亚述帝国,又是图特摩斯三世的埃及,或者波斯帝国,雅典、斯巴达、马其顿,都不曾长久建立起文明的威严,希腊仅存的那一抹浪漫,也在罗马辉煌的金色和压抑的灰色之下苟延残喘。更可笑的,希腊人把罗马人看作蛮族,罗马人捡起希腊人的旧阳伞,也学美人婀娜,倒真把自己当美人了,殊不知文明不是模拟个姿态便能气象万千的。所以罗马最后为其他蛮族所灭,所失的仅仅是名分,丢的文明却还是希腊的。文艺复兴的大师,回头追想的也是希腊人的雕塑和史诗,赫赫罗马,不过是残阳斜影里的印象,如中世纪的骑士小说,让人憧憬又惧怕起来。

华夏虽然也有循环的构建与消耗,却不会丢文明。中国的消耗只在内耗,却不求霸占,因为中国的产业从一开始就自给自足,而这产业亦不像西方的产业,有私产的小。农夫种地,日日劳作,劳动里即有感情,故土地是人情里的所有而人亦属于土地。即使后来“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不过只是名分,农民并不当真,因为相信这情谊比皇帝的权威更大。皇帝也通人情,知晓他有名位而民有其地,所以不单不抢本国的地,连邻国的地也不抢的。外国只需每年进贡,定期朝拜,承认文明和权威,还可以得保护、赏赐和资助,又大多真崇拜华夏文明,是和乐婉顺的臣服。如朝鲜《李朝实录》记载,某年朝鲜大灾,饥民无数,雍正皇帝即以某省一年赋税救济,朝鲜上下歌颂天德,想是纯出自然。是故中国文明素不求远征,只求承认,这权威却是不容挑衅,总要自卫反击的,所谓“犯我强汉,虽远必诛”,不过是维护尊严的被动罢了。

10月2日

书屑沉香

书有读有藏,藏书之人未必爱读书,读书之人却罕见不爱藏书者。

藏书之乐,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楚。若说是因为虚荣,家里来客我反而常常羞于在书房坐谈,一方面书房凌乱,不堪客人品茶笑谈,另一方面有被窥探隐私的尴尬,且常常把残稿铺在桌面——我不喜欢把未完的笔墨拿给人看的;若说是自我满足,刻意求被书香环绕的自在,可以随意执笔置笔,则也未必。作文的人都知,苦思时候最忌讳身边有他人大作,会不自觉翻看对照,这样往往失却作文本意,是写作的大敌。

仔细想来,藏书之乐也无非两类。一类是见有孤本古本,心底怜惜,怕落入俗客之手而不爱惜,所以收藏起来以做保护,有英雄救美的意思。这般藏书,天一范家、寻脂批红楼的胡适先生都曾做过,我辈小家拙见,只有感激赞叹的份。另一类是一般爱书人的藏书,其实也未必叫“藏”,不过是喜欢读书,辟几书架保存起来,闲暇时候回想一下或者再次翻阅,做记忆的温习。购得书中当然有没看过的,也有反复钻研的,聚在一起,能唤起知识里的饥饿,也提醒自己有太多好书未读,免得张扬,也免得妄自菲薄,张弛有度。

有藏书就需书房,书房的雅,冠绝古今天下一切雅观。山水之雅,在乎自然情趣,可寻求而不可圈养,园林之雅,在于格局而别有天地,可把玩而不大气,惟有书房之雅,全出自人手,是人气大观。而读书本身未必雅致,如同久居鲍鱼之肆不觉其臭,常看书而有书香环绕的人也不觉书房的雅趣,只有浪漫而无太大见识的人,才注重书房的布置,方家却不在乎。一桌、一椅、一竿秃笔、几架藏书足矣。久而久之,这简洁竟也成了雅致,可见时尚跟风多么莫名其妙了。

前些天作文时候,偶然想找一本多年前买的杂书,翻遍书桌书橱也没有发现。颓然坐倒,才看见书桌已被我翻得凌乱不堪,摆不下一张完整的纸,于是干脆卷起衣袖,下决心把乱书整理一番,还一个几净窗明。就把所有书铺在地上,一摞摞排队重置。归整时也分门别类,很是整齐。惟怕数月之后又恢复旧观,不再有收拾的情绪。我母亲倒很开心,她爱读《红楼梦》,也喜欢读张恨水和张爱玲,却常常找不到,又怕把书翻乱,添我寻找时的麻烦,所以干脆不读,只转看赚人眼泪的小故事,我心底一直惭愧,现在也算有所补偿。

《太平清话》有云:“李德茂环积坟籍,名曰书城。”我的书房固然算不得书城,却也有一千本之多。其中虽没有那些海内孤本,也有好些是苦寻数访才得。

我家附近有个门面,名叫“海内藏书”,里面净收古籍残本。老板是京兆人,满口的儿话音,听起来很舒服。他自己也有个书房,曾邀我去鉴赏。书房共两间,墙上开一小门相连接,外室尽是藏书,足有十个书架。每册书上都包着漆黑的帆布纸封面,在书脊上小小地写几个钢笔字,整齐有秩,却也分不出书的年代。随便翻开一本,扉页上总写着“某年某月某日购于某地”,有时候还见到扉页上有他人的字迹,想是他从别人手里买来,觉得好就留下了,有慧眼慧心的感觉。

我蒙他看重,也算一个懂书之人,几乎所有的古旧书籍全买自“海内藏书”,还有一些是老板直接送的,我也都十分看重。其中最珍惜的当数初版的《围城》和一本手抄的《胜乐道人集》,后来都被借阅者“迷失”,是我书房里最大的“惨案”。

书已然归置停当,分门别类地在身旁的地板上堆积着。我坐在群书中间,随意地翻着就近的书籍,回想起当年买书读书的情景,自顾自地傻笑。

居中正面地板上堆的全是武侠和玄幻,三联版的《金庸全集》还保存得很好,也是我最爱的武侠小说。在金庸作品旁边,是古龙、温瑞安、黄易的书,足有五六十本,散而充实地簇拥着,占据了一大方地面。

我以为凡中国人都应读几本武侠,《三侠五义》也好,《水浒传》也好,总不能一点不通,否则便不懂中国几千年来民间英雄的梦。欧洲有他们的骑士,日本有武士和浪人,就连年轻如美国者,都有西部牛仔,中国这“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英雄气,传到顾炎武就成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国士气派,是更有看头的。只可惜武侠小说除金庸外大多没什么看头。古龙、温瑞安、梁羽生等文笔都太俏,喜欢做文字上的小把戏,而在辞藻上太费周章,难免入了俗套。黄易大笔泼墨,洋洋洒洒数百万字,也算不上高明。须知作小说者,境界分明,下作为起笔无墨,扭捏挤出几十万字,言语空洞,无一所长。这类作者,当下诸多言情写手当之无愧,如过江之鲫,随手指摘。中等作家落墨潇洒,言之有物,开篇万言,句惊四座,辞藻密集处如珠落玉盘,字字铿锵,处处是功力、笔力。这类作家,写武侠的人中已然罕见,多数长篇写手自掘陷阱,无端把头起得太大,只好琢磨弥补,好似小户人家却修了紫禁城的大门,囊中羞涩却要买上好的汽车,徒费心思而已。小说的最高境界在平白,淡淡地甚至木木地,却透着精密和大气,好象下笔万言后删却九千字,自然有精华难掩的张力。这种境界,古今中外不知有几人,只是照我看,一些大家都处理不好这个问题。例如《围城》。钱钟书先生学贯中西,又故意用诸多诙谐笔调,依然不能蜕去文字外观的厚重和雕琢,有那么几次,繁复的比喻倒成了表述的累赘,是宝玉微瑕的遗憾。再如林语堂的《金华烟云》。知堂老人是散文名家,叙述时候常有忍不住议论的尴尬,虽尽力掩饰,仍然有些牙缝里漏出的残渣,恐怕他自己也忍俊不禁了。

以上所说,并非只针对武侠小说,是我所认为所有小说的总则。我承认自己对小说的苛求是接近完美的。国外小说中不乏结构严谨、语言优美的作品。单从构思来说,《安娜卡列尼娜》、《双城记》或者《红与黑》都是不容置疑的经典。然而按照中国人对于语言的审美观点,国外的小说措辞往往是深刻而繁复的——繁复的文字一向不美,中国文字的美是一字多意的朦胧和抽象的概括。据此,《双城记》开篇那一段气势磅礴的排比句反而让人觉得冗长,倒不如《三国演义》和《水浒传》开头的诗词,更觉上口和沧桑。

于是,小说中能成完美者惟《红楼梦》而已。曹雪芹十年辛苦,数次删改,只留下个断文残篇。但这是《红楼梦》的幸运,她规模已成,结局已昭,本身就是“食尽鸟投林”的闺阁惨剧,中国悲剧美的精髓在这里;而历史对《红楼梦》的优待又不如此单一,中国不仅缺乏悲剧美,还缺少断臂的残缺美,《红楼》得传,中国古典小说可说无憾。

因为一本书而产生的猜测和外延,层层累积起来常把书籍本身掩埋了,同样的现象在〈圣经〉和大乘佛经的领悟上并不鲜见,我恐怕也有相同的癖好。单拿〈红楼梦〉来说,我所读的红楼评论远比文本本身来得多。从胡适先生的〈红楼梦考证〉,到林语堂、俞平伯的文章,到张爱玲〈红楼梦魇〉,周汝昌先生的曹学研究,乃至〈红楼解梦〉和刘心武先生的〈红楼望月〉,看到最后却忘记了我自己心目中的〈红楼〉是如何姿态,黛玉如何还泪、宝钗如何冷艳,自己初读〈红楼〉时如何涕泪满怀,倒成了“读书千遍,冷眼尽现”的丑态,又想那些研究《红楼梦》的学者,果有许多不怀着沉痛和悲悯,单为作奇谈怪论而研究的,这学术严谨不可谓不专,内心杂念不可谓不除,也不可谓真懂《红楼梦》的。

谈小说只说《红楼梦》,有“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的意思,也有“天下小说至《红楼》而尽”的意思,不知是小说的幸运还是悲哀。然而人世间还是有相可观、有情可写的,并非一种文体,一般形式所能描画干净。于是文学中又有散文,有诗歌和戏剧。

我所藏的散文书籍,中外各恰恰一半。我一直严肃地认为,西方世界散文的成就在中国之上。若论美好,梭罗、布封的作品并不下于山水花鸟的清新惬意,若论深刻,中国的散文则相去更远。不光是卢梭、蒙田、帕斯卡的说论文,西方著名的哲学家多用精炼的散文体阐述思想,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本身不就是很好的散文吗?萨特的《存在主义是一种人文主义》不也是文理清晰的说论文吗?

然而过于贬低本国的散文成就也是不可取的。中国之大,在于传统。诗歌为要,小说、戏剧为不入流,散文却是作为诗词的延伸,悠然列于国学历史之中的。上溯先秦百家,中历魏晋名流,再到唐宋八大家,再有晚清小品,实在缤纷多姿。可传统越大,资历也就越大,创新自然也小。古之散文多为立言,高一些为“言志”,低一些为“仿古”,看来看去,只沈三白《浮生六记》至情至乐,包人间烟火。可见中国泱泱散文,闲散时堪读者之罕,治学时能读者之陋。幸而“五四”浪潮,卷传统遗风,虽然过激,仍不失矫枉过正的界限。自此,散文才有些气色,如大病初愈后红润的脸色,带着泥土和西洋药物的气味。我所买的散文多是那个时候的作品。其中最喜欢的当数周作人、梁实秋、林语堂、钱钟书和郁达夫的作品,鲁迅的杂文自成一家,是疾病中辛辣的猛药,其余大师也都是博古通今、兼容中西的文人。只是胡适文风略显干涩,有学究气;周作人前期的散文中介绍味太重,想是随心随笔的缘故,后期做文抄公,偏是我最喜欢的风格;林语堂常写论人生、精神的题材,看名字就有些疏远,但其首创“幽默”就是一绝;梁实秋最好,连骂鲁迅都骂得别具一格,是我案头长放的散文。女作家的创作也有不输须眉的气魄,我爱读卢隐和陈衡哲的散文,卢隐的《雷峰塔下》要我说是不输《论雷峰塔的倒下》的,情到浓时不必分政治观点或胸襟广阔,有谁能说对民族的爱就一定比对一个人的爱高尚许多呢?张爱玲的散文也够好了,《爱》的末一段我现在还能背诵,还有林徽音、凌叔华等,虽看去就知是女人,柔媚细腻却远非前述大家所能琢磨的了。

奇怪的是,朱自清、徐志摩、叶圣陶等散文名家的作品,我素来不太喜欢。《背影》是值得一读的,但其他的文字总有说不出的平淡,《菏塘月色》里“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一段,我反复研究,总觉尚不如德富芦花的自然之美,许是我太急噪,不能见文字间的余味了。至于中学课本上选的散文,如《荔枝蜜》、《白杨礼赞》等等,只能说具有一个时代的烙印,但这也足够了,人民总是值得赞颂的,不过切忌反复赞颂,对最高价值的反复歌咏到最后不过导致漠视罢了。

与散文相比,戏剧的影响是更加广泛的,因为戏剧最能把艺术生活化,可以在舞台上经由演员的肢体演绎出来。然而戏剧的可读性并没有小说、散文那么强,一来光是语言的文字缺乏叙述语言的张力。本来可以平直表达的含义,转过人的情绪、思维和演员的嘴巴,如同三四层面纱后阿拉伯妇女的面容,撩拨着月下梅枝的树阴,看不清楚;二来本可以在剧院欣赏的艺术只能在床头书桌上阅读,有审美上的不满足,令人联想着金碧辉煌的剧院而不能静定,是欣赏的大敌。

所以,我的书里戏剧的分量最少,却有好多著名戏剧的碟片,作形象的补充。中国戏剧的历史虽长,也很有世俗的感召,却与当今文化有重大的隔阂。唱词的方言化、审美价值的传统化是阻碍中国戏剧发展的两大障碍。我因为《红楼梦》的缘故,曾买过一些中国古代著名戏剧的折子本,读过白先勇的昆曲研究,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趣。那些喉音的转换、亮相的架势、走台的步点,于我是飘渺艰深的学问。可叹张晓风在文章中还指出白先勇的缺陷,我等凡俗,只云端看争斗般,悠然且惘然了。

西方戏剧的发展是很清晰的脉络。古希腊的悲剧到今天看来依然有强烈的感召,许多人世间的事,被搬上舞台后成为了艺术的生活,艺术的生活不同于生活的艺术,前者是生活的具体,后者是生活的抽象。而中国古代平民只有生存却无生活,舞台上的才子佳人不过是戏,是精美的梦。有梦却无做梦追梦的人,只好于板眼、鼓点里寻痕迹,形式艺术的没落可见一斑。偏形式又近乎传统,传统又近乎习惯,人改习惯已然不易,何况民族的习惯?

戏剧作为读物似乎只有一妙,在于精彩的文字表述。莎士比亚的用词出神入化,好象腊八的粥米,读〈麦克白〉时有银杏的苦;读〈仲夏夜之梦〉时有肉桂的甜;读〈威尼斯商人〉时又有莲子的淡香,似乎独奏的清朗,又似重奏的和谐。而莎翁本人也是最好的十四行诗作家,有驾御文字不被文字驾御的功底。

中国的戏剧更是有化词于曲的绝妙。《红楼梦》第二十二回宝钗对宝玉讲《鲁智深醉闹五台山》一节就很带意味:“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言语的艺术化处理并不让人觉得做作,因为鲁提辖性格还在,一任恣肆的豪气没有被根根断截的残发削去。其实一个粗人怎么能有出口压韵的气派?然而艺术上的戏谑是于现实和欣赏的夹缝里寻边缘的,偏向现实为俗气,偏向欣赏多为矫情。戏必要“雅俗共赏”才有趣,才成戏。同样一折《贵妃醉酒》,我等见其慵懒、媚态、回旋头晕;行家则见其身段、韵律、步点搭配,俗者不知俗,雅者不知雅,台上不知台下几何,台下不问台上寒暑,戏剧的世俗广泛就在于此了。

若说小说、散文、戏剧都是雅俗共赏的艺术,那诗歌就超越同类了。我从初中开始读诗、写诗,到现在整整十年有余,书房地板上所列中外名家的诗歌也算齐备,所遗憾的不过闲暇不多,心静时候也不多,倒费却无数读诗的良辰。

一个人的灵魂能被拥抱几次,是诗歌给心灵的奥义。梭罗曾说:“不读诗歌,人就会在平凡的绝望里枯萎腐烂。”如此,世间慈悲的宗教都是诗歌语言的流传,因为要救人,必然要怜悯,怜悯是人性里温存的情感,要靠浓烈的语言宣扬,而诗歌同时也是最含糊的语言,能隐藏神明真实的情感。

诗歌的艺术在世界上看可分三类,依地域、文化的差异而大异彼此。

西方的诗歌大抵先以神为主题,渐渐过渡到人情世界,再不堪世界的丑恶与真实而归于神秘、隐晦的境地。这与《圣经》的次序不谋而合——上帝以几乎无来由的缘故创造了世界,成为无来由的伟大,人的贡献不过是价值体系的建立,同时体现出人类内心里的爱与丑恶。上帝罕见人类的爱与真实,只对丑恶和虚伪极度反感,于是有《启示录》里激烈、隐晦的言辞。假如我们漠视神性对诗性的影响,那就等于赋予人类敌视神明和孤芳自赏的权利。这是危险而缺乏理智的。我以为,人有一部分是生活在小说里,另一部分生活在诗歌里。人无论多么现实,总要有诗意的恬淡;无论多么高远,总有现实的羁绊。有些人尽管在世人面前无所愧疚,在面对神明时总有罪孽深重的缺憾。正如神明的意识里的存在给人以完美的标准,诗歌也给予灵魂完满的境界,她使人可以在高声朗诵诗句的时候,既能诚恳地凝望上帝,也能彻底地审视自己。

中亚和西亚的诗歌一贯是人与神的故事,且人具备神性而神也具备人性。但这样的混杂不与希腊神化的孩子气的神明相同,他们的神是高尚而慈悲的人,人是追寻而得到眷顾的圣人。泰戈尔说“人固然需要神,而神灵也需要人”,这似乎是诗人们密而不宣的共同思想,印度的泰戈尔、奥修;黎巴嫩的纪伯伦、莱哈尼;阿富汗的乌尔法特等都曾有如此的笔调。他们让人觉得人时时站在神灵的面前,淘气而聪慧地微笑,神在另一端既非平人之敬,亦非幻化如来,可以是爱人,也可以是情人、亲人、朋友,却被洗涤地清亮婉顺,却不知谁受谁的洗礼,还是眼光接触的一刹,都觉彼此眼中隐隐珠圆玉润,则人拥有神时神也拥有了人。

中国几千年的诗歌好比依照人情感知构造的阳光的语言,却不知除去这样的语言外世上尚有其他文法也可叫诗。其他地域因为信仰和爱情编织的押韵词句,纵然是金玉良言,也像金色的种子落在黄色的土地上,失去了生长的动力。

奇怪的是,我一直以为中国素来没有平民,只有贵贱。但读诗句,却偏见中国人之自然为人,且与天地万物一致;又觉天地万物中尚有缺憾,以人填补恰巧满满当当。如〈洪范〉里就有“星有好风,星有好雨”的妙句,外国人翻译不出这里“好”的兴味,需有人,有喜,有亲切和整齐,不是小家碧玉,却是天地人的洋洋大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