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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10月14日

迷情的亲吻

我是个对细节很敏感的人,甚至有些怪癖。我会盯着一个老烟枪的手指呆看几分钟,也会小心翼翼地研究严重近视的人所戴眼镜的螺旋纹络,希望从中推断什么,又或者自己挖掘出什么。

所以,对我来说,看书是件苦差事,要劳心劳力,因为我总想看出文字后面的东西。不用说,读《红楼梦》当然是最艰苦的,要戴上眼睛,让手指在字里行间一寸寸地划过,似乎是在用身体的触觉去感受文字,读完以后头晕眼花,不能自持。

由于这种苦楚,我在休息的时候大多选择看电影,而且多数是好莱坞电影,因为这些电影不需要太多顾虑。一天至少半部,一看就是五年,回头看看,也很蹉跎。

曾听很多文化人说美国电影是很肤浅的,要么纯粹感情渲染,要么就是视觉冲击,令人厌烦。

对于视觉冲击的弊病,我也深有感触,像《星战前传》那样的影片,到处晃动的都是美金打造的电脑场面,可故事的苍白没有办法用钱弥补,只好千疮百孔地摆在那里,任人品评。但是要单凭这个就否定视觉效果的意义也太牵强了。还记得《角斗士(Gladiator)》里有关罗马帝国的场景,恢弘博大,让人惊叹——如若没有视觉效果的美好,我们就不能这么深刻地体会历史上那一段辉煌雍容的文明,它给予我们一个影象的概念,也给予我们“辉煌”的定义。

而对于说美国电影“纯粹渲染感情”,我就没有什么可以认可的了。主流文化不可能是深沉的,执著于深沉的只能是矫情。中国人可以不适应美国人感情的张扬,但不能否定一些本质的东西。在感动、纯洁和美的面前,我们不比任何人深刻,而如果我们批评这种美好,就说明我们缺失的已经太多太多……

对我来说,欧美电影远不是小小的吸引眼球或赚人眼泪的把戏,我从屏幕上看到的是很多其他地方看不到的东西,那种感受现在说起来还是很不清晰,只好从头梳理梳理……

                          男人的性感

这个题目有些香艳,但是来的很温存,没有色情的味道。在写下题目的一瞬间,头脑里有些人的画面已经很明朗了。

五年前我是不知道这个概念的,只知道英俊潇洒这样的字眼.可英俊潇洒远不是性感,它不单纯是那种能让人产生幻想的尤物,它是一种让你心弦在刹那间可以为之一颤的气质。性感绝不是高雅,高雅是容易让人产生距离的;性感也不是情色,情色总是在撩拨人低俗的神经。性感应该是两者之间的,不脱俗也不低俗,好象就潜伏在我们的内心中,不时地表现出来。

曾经有人问我人身上最性感的部位是哪里,我笑着摇头。其实他并不是真的知道性感,他只是想知道我对人身体的哪个部分最感兴趣罢了。

性感和脸,乃至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应该是无缘的。一个动作,一个表情,甚至一句话都可以性感无比。

看过《卡萨布兰卡(Casablanca)》的人一定会永远记得冷漠,骄傲,愤世嫉俗的瑞克。鲍嘉把这个极品男人演绎到了最精细:他冷漠,但内心热情,坚定,但又柔肠百折,他追求自己的真爱,最终又为了真爱的幸福勇敢地放手。这样的人格是性感的一个基调,而他的动作,还有最后那段“我们永远都拥有巴黎”的对白让所有人都心动不已。他不算英俊,可他让所有男人向往,他也不是那么潇洒,可他让所有女人倾倒。

男人的性感就应该如此!不庸俗,不做作,也不掩饰心里的渴望甚至是损人利己的念头,但他必须有一个性感的基调,而这个基调和善恶无关,甚至和性格也无关。

说实话,按照我的想法,太好的男人几乎都不性感,他们大多是可爱的。而性感的男人总应该带有那么一点点的坏,这样的坏可能是多种多样的,但总是有智慧或者个性的。

好象《乱世佳人》里克拉克盖博那不羁的笑容,又或凯文斯派西在《七宗罪》里令人发寒的冷酷,还有阿尔帕西诺在《教父》里单手托面,眼神忧郁的凝思——这些男人都不是好男人,但我们容忍他们的坏,甚至欣赏他们的坏——他们的性感模糊了原本简单的界限,在性感面前,善恶毕竟很脆弱。

我不知道性感这个词语是什么时候传到中国来的,但我认为中国对于这个词语的接受异乎寻常得快,而且现今性感的含义远比字面上深刻得多。细细想来,似乎中国文化里有太多的东西和性感一拍即合,好象以前我们说魏晋名士只说风流,但“风流”太简陋,远没有“性感”来的传神,一个“性感”让太多的性格活动了起来。

可光有活动的性格,没有活动的影象,我们的理解还是太肤浅。没有活生生的性感男人,我们就不能领会男人的性感。和欧美电影相比,我们的电影造就了太多完美的男人,可他们在性感面前都太苍白,他们太流于善恶了。

只有姜文性感,刘烨性感,扮演曹操时的鲍国安性感,还有《亮剑》里的李幼斌也很性感,可惜数来数去还是太少了!五千年的文化里,中国性感的男人何其众多,可在一百年的中国电影历史里,男人的性感又是何其缺乏啊。

哎,理解我意思的人应该很多,可理解的人从来不说……

                            欧美的人道主义

无论什么类型的艺术,总被笼罩在广大的文化氛围里,往往先是民族的或传统的,然后再推广到更遥远。电影当然也不例外。

欧美电影首先应该是欧美人的电影,它们应该经受得起欧美文化和审美眼光的审视,这样才可以得到认同。所以,我们一直鄙视的欧美商业电影其实最可以反映主流文化,只有主流文化才可以导向主流性格和主流精神。还是如此,如果我们为了追求“深刻”而忽视“肤浅”,那我们必然沦落到更肤浅。

通过欧美电影,我找到了一些关于欧洲文化上的蛛丝马迹,而欧洲文化,在本质上和美国文化是很相似的。

透过《辛德勒的名单》、《阿甘正传》和《勇敢的心》等著名影片,我认为欧洲文明传到当下,除了对艺术和文化的贡献以外,最大的遗产乃是一种所谓的欧洲精神,这样的精神不是那种带有心理忧郁的海岸精神,也不是脱胎于米诺斯时期的远古中东文明,而是建立在宗教文明上的一种人道主义...

一直以来,我们中国的普通人对于人道主义的理解存在着重大的偏差,要么援引老子"道可道,非常道"的玄虚哲学来解释人伦,要么就把人道主义单纯的认识成为一种红十字精神.其实人道主义是广泛的社会和个人哲学,是酝酿在文明里面的,就象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气息,应当是那种扑面而来的,沉甸甸的感觉...

与此同时,对于欧洲来说,人道主义主要是三个文明的载体,分别取自希腊人的民主理想,罗马帝国的法律思想和基督教哲学的个人自由,它体现的应该是一种集体和个人统一的幸福理念。其中集体幸福的体现大概是从雅典僭主时期以前的安定繁荣遗留下来的;个人幸福的理想则可能是由于基督教宣扬的个人责任和追求幸福的问心无愧.而对于美国人,他们在欧洲人的人道里又加进了许多浪漫的因素。"我希望社会幸福,但也希望自己幸福!"这句台词是很好的注脚。欧美是不提倡个人牺牲的,牺牲者会被当作圣人。

再回溯一下中国,五千年的岁月让我们这个泱泱大国显得那么厚重,那么根深蒂固,而从文明的固守看来,人道主义和中国的传统思想是格格不入的,无论是民主,法律还是个人自由都被我们封建时期的和社会主义时期的专制,家天下和集体主义覆盖了,留给人道主义的仅仅剩下那一丝同情的空间,体现在当什么地区发生自然灾害时我们援助的双手和同情的目光--这样的结局很可笑,我们一方面标榜人道主义(包括毛主席在白求恩大夫的悼文里提到的),一方面又对其内涵不了了之,莫非人道主义在中国真的要可怜到需要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上才可以体现吗?

既然这样,那我们应该有自己的一套标准,比如集体主义云云。可讽刺的是,我们现在强调的,往往是我们内心深处不以为然的。

我曾和一个有意思的人交流哲学。说起康德,尼采,斯宾诺沙他都如数家珍,可偏偏对马克思哲学一无所知。而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想来想去,可笑的是我自己,还是人性?我又迷惑了...

                           迷情的吻

我不习惯欧美电影里过度频繁的亲吻,男人和男人的,男人和女人的,女人和女人的,成年人和孩子的我觉得吻的过多会让真挚的感情难以在关键的时刻用更亲密的方式解答,因为最亲密的接触仅仅适用于最深的感动,而在我的心里,吻就是最亲密的接触。

乍一看,似乎我的不习惯很有道理。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发现错了,而且错的很严重,错到本质上去了。

我们往往在没有体验一种事物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概念。对于非礼勿言的中国人来说,吻必然是感情冲动的结果,可对于欧洲人和美国人来说,吻应该是一种语言。简单的问候,情人的谜语,长幼的温情,都包含在一个个不同程度的亲吻里,落在他们的额头,下巴,脸颊和嘴唇上,有的象蚂蚁之间触角相触的轻微,有的象六月繁花一般热烈,有的又如夕阳一样温煦可这些毕竟只是人和人之间的接触,如果亲吻不能传达更浓烈的东西,这种语言也就不那么值得珍惜。

年轻的少年轻嘬了女友的嘴唇,然后半带玩笑半认真地说:“好象一块带血的牛排”,女友笑着追打他,然后拥抱在一起,这样的吻是一种挑衅;刚刚开口讲话的孩子舔着母亲的下巴,执著而又吃力地挤出两个字,“奶酪”,母亲眼里噙满了笑意,这样的吻是一种骄傲;垂暮的父亲把嘴唇靠在儿子的额头,   轻声低语,儿子紧握着父亲的手,泪光盈盈,这样的吻是一种寄托;《天堂电影院》里老人留给托托的那一卷满是亲吻镜头的电影,让所有人无法忘记,这样的亲吻是一种悠长;而《辛德勒名单》里辛德勒在生日宴会上和犹太女子的深情一吻,让两个敌视的民族震惊,这样的亲吻则是一种人间大爱!

是的,上帝也许从来不说人类的语言,但我想他一定懂得吻的意义。而我们这个星球勃勃的生气,和夜空里漫天的流萤,大概都是他一吻的奇迹。

 

 

10月6日

没想好题目

一.

一说起日本,太多中国人就开始睚眦欲裂了。

我个人其实是很欣赏这样一种状态的,中国人如此刚烈的情状早已不多见了,有另外的民族来刺激华夏的神经,不能说是什么坏事。

但很多中国人的仇恨来的太肤浅,也太幼稚。往往看到网络上流传着抵制日货的口号,又有什么反对日本进入常任理事国的呐喊。可网络毕竟是虚幻的,现实中的愤怒大多数时候就是一纸抗议的空文,随意的摊放在办公桌的暗角罢了。

我本来不愿意说这些民族性质的东西,说起来太累,也太无味,可是隐隐觉得中国人在对日本的仇恨里有一些不太单纯的东西,影射到民族的劣根上了,让鲁迅也只能无奈得苦笑

二.

前几天在翻《失乐园》,不是弥尔顿的,是渡边纯一的。

也许是中国的文字太奇妙了,很容易让我产生联想——这《失乐园》到底是“失去乐园”,还是一个名为“失乐”的园子?

如果是前者,那我们曾几何时是生活在乐园里的,又是在什么时候不经意失去的?我疑惑了,也很惶恐了。然而,如果是后者,那这个花园就太悲哀了,悲哀到一见它的名字就有说不完的追忆和苦楚,又让人觉得自己就身在这个花园里,花园里本来有花,可已经全部凋零

被引导着,我回想起许多类似的情感。第一次读川端的〈伊豆的舞女〉,还有读〈挪威的森林〉,甚至是德富芦花的田园散文时,都有这样琢磨不透的感情在思绪里出现。而这感情又是如此的轻柔,好像情人在耳边幽怨的密语,让我沉陷在里面,不想脱离。

于是,在我的印象里,日本文明是很神秘的。它不像唐朝文化那样自信和雍容,那样的文化是让人艳羡的;也不像美国文化那样奔放,奔放大多是因为不够厚重;它是捉摸不定的,只有捉摸不定的才最有魅力。

日本文化精髓里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这样的哀伤不是犹太人那种实在的身体上的创伤,而是精神上的挫折。

世界上的文明大多是有自己的性格的,而这样的性格经常和民族所处的地理环境有很大的联系。

埃及的文明是积极的,其中重要的原因是定期泛滥的尼罗河给予了埃及肥沃的土地,让埃及人有把握掌握明天的生活,而有生活保障的文明必然是昂扬的,因为它有足够的时间去调整和适应。巴比伦的性格则是永恒悲哀的,两河流域远没有黄河长江沿岸的繁华,也不是象尼罗河那样有定期泛滥的幸运,

不规则的水患让太多人罹难。人们不能掌握自己的生活,也就难免悲观了。

日本也是如此。面对茫茫的大海,弹丸的小国,多山的地形,贫瘠的物产,不尽的火山、地震、海啸,日本是怎么也开朗不起来的。可日本的哀伤似乎更复杂,里面还渗透着一种矛盾的情绪。

三.

单纯的文明本来是不应该有矛盾的,只有被影响和变迁的文明才是左右为难的。好象罗马人继承了希腊圆形剧场的风格,并把这样的风格用在斗兽场的建筑上一样——希腊看的是埃斯苦罗斯优雅深邃的悲剧,而罗马看的却是野蛮的杀戮活动——不知道罗马人在圆形剧场里观看角斗的时候是否对爱琴文明产生敬畏,还是他们早已经红了眼睛,听不到文明激荡的回音?

日本和罗马不一样,罗马的野蛮注定让他们对于希腊文明的灿烂无所畏惧,日本则被一种更为深刻的精神矛盾困扰着,直到现在都不能调和。

照理说日本文化传承自中国的全盛时期,是不应当有那么多忧郁的,起码应该是自信的。可日本文学里传达出的那种微妙的情绪往往让我觉得是出自于民族的自卑,且是永恒的。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甚至芥川龙之介的作品中,都时常体现出这样的情绪,看的多了,这种情绪也就渐渐清晰起来。

中国文明是一种厚实的大国文明,却是以辽阔到令人眩晕的疆土作为基础的,毕竟只有厚实的土地才可以承担厚实的文明。日本继承了这样的大国情节,却没有大国的实在——他们把满腔的热情浇灌在一种凝重上,脚下却是虚浮的。甚至他们自己也不肯定能否驾御大国情节的凝重,也就只好继续承受着,直到他们征服这种凝重,或者被这种凝重征服。

民族的凝重是任何一个有民族心性的人都不愿意开口的,它融化在个人的身体和意识里,形成了一种压力,说不出来,却又无法抛弃,隐秘但不神秘,略一思索却又难以追溯下去。

我们中国人是无法体会的,任何单纯的民族都无法体会。我们看一眼悠悠的长江或奔腾的黄河就可以理解这些凝重的意义,但日本人不行,他们被隔绝了。

四.

被隔绝的民族充满了怨气,一方面让他们变得忧愁,一方面让他们奋起。

我们可以在日本人身上看到很多矛盾,精致到极点的唯美和自我毁灭的倾向,以及对中国文化悠长的依赖和愤怒。这些矛盾相互刺激着,让日本又野蛮又温柔

历史的回溯停留在了19371213日。当日本战犯松井石根下命屠城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微微颤动,也许是因为兴奋,可更多的应当是疑惑。中华天朝的躯体倒在了轻忽的刺刀面前,可中华厚实的文明依然屹立。

松井石根看了看天,明城墙还是那么坚实,又看了看脚下,滚滚的长江水还是奔流不息。他忽然感到一丝惊慌,他是征服了,还是被征服了?疑惑让他的眼睛充血,也让他只好下达屠杀的指令——否则只能静悄悄地离开,留下一片尴尬。

我想,如果尴尬能够化解仇恨,那不如尴尬一次。尴尬会让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拉远,却会让两个民族互相尊敬。

写到这里,从身旁的电视传来了杜甫的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陡然想到文革年代日本一位名叫吉川的汉学家曾用白绸做袍,学足中国古人的礼仪来寻杜甫的冢居,最终因为世道混乱未能成行。仔细想想,如果能让他去诗圣的灵前祭奠,自是一件美事。不说其他,光是他超越民族仇恨的举动就值得赞许。

但历史毕竟是残酷的。书法、围棋、茶道,甚至国学和礼仪,这么多的共通点远比不上一次浩劫引发的仇恨,而对于这种仇恨,日本缺乏的是认错的勇气,我们需要的是衷心的歉意。有的时候我异想天开,认为我们可以不去想以前的仇恨而给予宽恕,这对中国人也许是尴尬,可正如前面所说,尴尬也许可以化解仇恨。

转念一想,越发发觉自己可笑。仇恨不也是一种关系吗?恨到浓时,大概也就释然了……

 

PS:想不出好题目,谁帮一下下!